我生日那天,兒子自作主張地買了把二胡送我,欲給我一個驚喜。我平生第一次收到正兒八經的生日禮物,一問價格,卻只有驚,沒怎么喜。又怕拂了兒子的心意,便打開考究的盒子,將那價格不菲的二胡取出來,試著吱嘎了幾下,哎,還真不錯,音質、音色都夠檔次。遂問,你怎么想起要買這么個禮物送我呢?他說,小時候,影影綽綽地記得你拉過二胡的,拉得還挺好聽。我說,二十多年不拉了,我都不記得會拉這玩意兒了。這么說著的時候,竟有幾分傷感生出來。 我正經學拉二胡,始于1963年上高一的時候,老師是教音樂的馮老師。他最拿手的其實是手風琴,能邊拉邊唱,二胡只是一般掌握。但你從他介紹的基本知識里能感覺得到他講的都是正道的知識,跟那些說書唱戲的藝人拉二胡完全不是一個概念,按他教的練,至少學不歪,學不了什么怪癖。比方他說,拉二胡一定要排除雜念,將心態平靜下來,叫平心靜氣;生氣或煩躁的時候不要拉,過度興奮的時候不要拉,劇烈運動過后也不要拉;你生著氣或正煩躁著拉二胡,容易臟情緒,三拉兩拉,一不順手,說不定還會將胡琴給摔了;古時彈琴弄弦,是要凈手焚香的,這個凈手焚香的過程,就是平靜心態的過程,指法和弓法也不要隨意加些小動作進去,弄出些自以為好聽,實則是怪癖的滑音或顫音之類。我此后拉二胡的時候即照此辦理,雖不焚香弄景,但手是一定要洗的。 我最初練習的曲子都是不須倒把的古曲,我現在記得的是《含羞草》《蘇武牧羊》和《梅花三弄》等。但我一直鬧不明白我學的那個《梅花三弄》為何跟我在唱片上聽到的不是一個曲子,多年之后才知道《梅花三弄》竟有南北兩種,我學的是北梅,聽到的卻是南梅。不久又學了須倒二至三把的曲子《采茶調》《步步高》《喜洋洋》《春江花月夜》等。 這些古曲的名字挺高雅是不是?嗯,我們的小樂隊就叫雅樂隊。雅樂隊里十幾個人,當然不全是拉二胡的,有吹笛子、吹笙的,還有敲揚琴、彈三弦和琵琶的。我說過,那時我們的物質生活貧困,文化生活卻比較多彩,每周都有幾個固定的傍晚,讓雅樂隊活動上一番。我們的老校長也特別好這玩意兒,我們在那里鼓搗合奏弄景的時候,他要么在旁邊倒茶遞水,要么摻和進來搖頭晃腦地敲木魚或碰鐘,哎,挺溫馨。那時也沒什么音響,縣上開總結或表彰大會,也讓我們去奏樂。奏的當然都是歡快的樂曲,少不得就有《喜洋洋》《步步高》之類,還有《沂蒙山區好地方》《學大寨趕大寨》等。提著樂器盒子在小縣城的大街上走的那種感覺也挺美,給人一個文藝工作者的感覺,人五人六的,常引來一些驚羨的眼光。 我參軍入伍的時候,在業余宣傳隊里也拉過一段,經常拉的有《北京有個金太陽》《北京的金山上》了,《草原上的紅衛兵見到了毛主席》了,還有《老房東查鋪》、天上布滿星、月牙亮晶晶等等。你從我以上列舉的曲目也能看出都是些比較簡單的曲子吧?嗯,我確實就只能合奏或伴奏,從沒獨奏過。 我半生不熟、隔三差五地拉二胡近二十年,一直拉的都是公家的二胡;猛丁拉上自己的二胡,卻什么新曲子也不會拉,即使先前熟得不能再熟的曲子也不能完整地拉下來了。人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方水土也能產生一方音樂的。而二胡即最能反映這個一方的音樂。我家鄉那地方有一種很簡單的曲子,無論什么樣的詞都可以用它來唱,拉起來無須倒把,還非常有一種地方味兒——有一年,我在濟南的街頭上看見從安徽鳳陽來了一幫拉場子唱小曲的,那拉二胡的就帶著那種味道。我相信那個“妹妹你坐船頭”并不是鳳陽的特產,但讓他一拉,類似花鼓的味道出來了。我不能準確地描摹那是種什么樣的味道,但你會感覺得到,總之是比那種正兒八經的樂隊多出些另外的意味,當然也包括一種藝人氣或匠氣在里頭。 我隔三差五半生不熟悉地拉一些過去的曲子,最近跟著電視上還學了京劇《紅娘》里面的那段四平調《看小姐做出來許多的破綻》,哎,也挺好聽。當然不能跟專業的琴師比了,可我又不靠這玩意兒吃飯,僅是自娛自樂就是了。 □劉玉堂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