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是我的自知,可是還從來沒有人這么當面直接地把這個字扔到我臉上來,當下聽了,我自有一種心驚,覺得這個人也有一點狠勁—— 那天我去一家賓館等候大巴,準備到另一座城市去。開車時間早了點,我便去賓館的咖啡廳里等候,要了一杯咖啡,然后,抽煙,發呆。我的眼角余光里有一個男人走動起來,憑直覺,我知道他的目標是我。 果然,那個身影停在我的桌子對面了:“我可以坐在這兒嗎?” 我的臉正對著外面,沒轉頭,也沒理他,只是在心里冷笑著。 “我知道你在嘲笑我。”他自己坐下來,并揮手讓小姐把他的咖啡端過來。 我當他不存在,看他如何往下演。只聽他說:“你不介意我看看你的大衣吧?”說完他兀自起身,湊近看了看我搭在旁邊椅子上的大衣,“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說,“你一進來,我就知道你是個有來歷的人。” “什么來歷?”我這回忍不住問了。 “你在紐約的曼哈頓住過吧?” “就憑這件大衣來斷定?” “我想是的,因為一般的游客是不會在那么高級的店里定做大衣的。” 我不置可否,心里在猜測著他想干嗎。此時我已經看到他長得很搶眼,年齡大概跟我差不多(或許還要年輕一點),我難以猜測他的職業,為什么他這么有閑地坐在這里?當他開口說“我們交個朋友”時,我突然想到了那種可能,這使我忍不住地笑起來。我說:“這不可能。” “為什么?” “因為你的臉上有著我最討厭的資源——漂亮。” 他哈哈笑了起來,這一笑沖淡了他的柔氣,使我對他的判斷又閃爍不定起來。他說:“那我就更要跟你交朋友了,因為你的臉上有著我最向往的資源——丑。” 丑,是我的自知,可是還從來沒有人這么當面直接地把這個字扔到我臉上來,當下聽了,我自有一種心驚,覺得這個人也有一點狠勁。但是我沒露聲色,這使他臉上有所期待的神情化為空茫。 我直面看定他,說實話我閱人無數,一時卻難以看穿眼前這個人以及他的企圖,他不會沒有企圖的,但他又不像是沒錢的,不論怎樣,我感到了血液里的一種興奮,一種碰上對手的興奮——好啊,既然你挑戰我,我們就玩玩吧。 我招來小姐買單,他讓小姐把單給他。藍山咖啡并不便宜,他居然愿意為丑女花錢?在替我穿大衣時,他說:“很多國內的女士都不會享受男士的這個服務,手不知往哪里伸。而你,顯然是習慣的。”這是個心思細密的家伙。 我臨上車時,他說:“你不想把你的手機號碼給我嗎?” 我說:“等我第二次碰到你時再說吧。我喜歡不期而遇。” 我相信命運的軌道,如果他真是我的對手,那么一定還會遇到。現在我用開專欄的方式將我的軌道半公開化,我等著他來討還那一杯咖啡的單,錢雖不多,可他畢竟下了注了,我不能剝奪他扳本的機會。 □高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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