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鵝好看，大灰鵝也一樣好看。駱賓王的《詠鵝》一詩到今天還能流傳在兒童口上，可稱得上得自然之造化了。小時候在農場生活，我們家對養豬和兔子似乎不如別人家來得順利，因此只能喂養家禽若干：有雞有鴨有鵝。
鵝是最大的家禽，時有不怕人的，追逐人并力啄之，因此孩子們對鵝還是有些忌憚。可總的看，家禽大都溫順，有時激烈如公雞之爭斗，也是在貧乏的日子里給大人孩子增添了些許樂趣。在家禽的叫聲里。母雞溫和，公雞的叫聲是最著名的，因為每當黎明將臨，各家院子里的公雞就叫成一片，新的一天如期而至，而我則在稍晚些時候被父母叫起，迷迷糊糊地晨跑去，或丟上一陣子籃球，或者觀看知青叔叔們的鍛煉活動。如果孩子們多了，就整些摔跤練習和比賽，所有這些都從公雞的叫聲開始。鴨的叫聲就不說了。
鵝之鳴叫的類型比較多些，高高低低，長長短短，粗粗細細。但《詠鵝》詩里的叫聲顯然屬于高亢、曼聲的一種，如果你昏昏沉沉，這叫聲足以搖撼你，把你全身心送入高而無垠的空間。 在這些家禽里，雞的味道無疑最美，吃的花樣也最多，連帶雞蛋也是如此，鴨子其次。而我至今也不會做鴨子，也從不在家里做鴨子。鴨蛋主要腌成咸蛋。鵝則肉質粗，味道差，鵝蛋相對巨大，也往往腌成咸蛋，盡管鵝肉鵝蛋如此不堪，鵝仍然被普遍地喂養，因此，和雞鴨比較起來，鵝更近乎兒童的玩伴，此外它與大雁相似，當孩子們仰望雁群而無法企及時，地上的鵝自然就成為孩子心目中的偶像。
我現在很難看見鵝了，即使看見，那也是它們灰灰的、骯臟的、擠擠的被裝進自行車后座上的鐵籠里、在被屠宰的途中一閃而過的時候。我兒子就是在這個時候認識鵝的，我常想他是不是因此而并不很喜歡駱賓王的《詠鵝》詩。但是我卻依賴著這首詩，依賴著它高亢又純凈的聲調把自己放逐到想象的天空，放逐回到童年、回北大荒那野地間自然又貧窮的村落的迢迢夢路。可我其實一踏上這條路就會從天上掉下來。我想假如鵝已經死去，這首詩也一定會存在下去，我其實只是被這首詩感動著，以致鵝也仿佛為了這首詩而繼續在我們的世界孤單地鳴叫。
□普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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