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一記事起,就記得我家堂屋門框上方掛著碗口大的廣播喇叭。黑黑的紙殼,“碗”底鑲個亮錚錚的金屬片,從十里外的公社廣播站七彎八繞扯來的那根廣播線,接在金屬片的正面,背面那根是地線,拴根粗鐵條,插在門后頭。廣播一天響三回,一回響個把時辰。節目結束了,任你怎樣捅鼓,它都不再響,這是它比收音機有個性的地方。 五更里,雞叫過末遍,窗戶紙麻麻亮了,就聽得門框上“喀噠、喀噠”兩聲,接著就是“東方紅,太陽升……”那渾厚且有些沙啞的大合唱頓時溢滿了屋子。 每回一唱到“……忽兒嗨喲,他是人民大救星”,爹就要在那頭蹬我的屁股了:“起床,起床,上學,上學!”睡眼惺忪地坐起來,熟練地穿著棉襖棉褲。廣播里說:“廣大社員同志們,現在播送新聞。連日來,毛主席,周總理,在人民大會堂親切接見……” 一里外的小學里,預備鈴聲清脆地響起來。于是背起書包,像箭一樣射出大門,在胡同里狂奔。胡同口上,本家的二爺爺和東頭的四孬叔,一人挎個糞筐,相距一二十步,臉色凝重地在談論國家大事。四孬叔說:“這個‘連日來’,肯定大有來頭,沒準是聯合國的特派員,都排在毛主席頭里。”混過東北的二爺爺說:“嗯那,可不是咋地。” 這番對話,以至于讓我很多年都認為中央有個聯合國大員“連日來”。后來弄明白了,深深感嘆:“長者的話,也不是句句都對呀,毫無水準的‘誤導’,害人不淺呢”。 晌午的廣播節目,也是以《東方紅》開頭。“嘟……嘀!”剛才最后一響,是北京時間12點整。極個別的闊人,將腕上的手表摘下來,對上一對。絕大多數沒有表的,在這個點開始做飯了。后來收音機沿襲這個方式報時,分明已承認它是廣播的大徒弟了。 偶爾也有曲藝節目,一陣“當里個當,啷里個啷”過后,就是“閑言碎語不多講,單表表好漢武二郎,這武松,身高丈二如鐵塔,兩眼一瞪賽鈴鐺……” 廣播往往響著響著就不大響了,爹就喊起來:“舀瓢水去,澆在地線上!”一澆,果然又響起來。后來弟弟發現了一個訣竅,直接往地線上撒尿,比澆水效果還好。 廣播的末了兩年,也興給人做廣告了,但以供銷社的居多。大抵是今天收購寒羊羔子,明天收購知了猴什么的。新來了個廣播員,普通話相當不地道。把“羊羔子”說成“羊告子”,把“知了猴”念成“解了后”,每每聽過,都是一身小米。一次我坐在父親的自行車后座上,跟父親到廣播站去為生產隊播“尋驢啟事”,見過這個廣播員,也見到播音室里只有一個話筒,和一臺留聲機,并無其它裝備。 后來收音機大行其道,廣播也就心猶不甘地卸妝退臺。廣播線被人扯下來,綁了掃帚。廣播,就像晚清的長袍,民國的水煙袋,毅然決然地走進了博物館。 □李建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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