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982年從貴州大學中文系畢業,來到濟南山東師范大學中文系,師從田仲濟先生攻讀現代文學專業研究生。早在本科階段,田先生那本《中國現代文學史》,就是我們當時僅有的幾本現代文學史參考書之一,因此,他的名字對于我及我的許多大學同學來說,早就已經如雷貫耳。作為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的開拓者和現代文學學科的奠基人之一,田先生在我的心中,充滿了某種神秘感,就像子貢所描述的孔子一樣,是一個數仞的高墻,“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讓人心生仰慕。 我們入學時,先生已到了七十多歲的高齡。當時我們就知道,一些像他這樣有很高學術聲望的老先生,已經很少過問自己研究生的日常學習。在有的學校,研究生甚至一年見不到幾次自己的導師;而今,我也知道,大學校長的高位,對于某些官癮十足的人,是一種可以“擺譜”的身份,離開了這一位置,他們就很難用平和的心態重操教學工作的舊業。但是,田先生卻完全不同。對于他來說,教師才是他的真正職業,傳道授業解惑才是他的真正職分。盡管年事已高,但田先生當時每周都要親自來到教室,按時為我們講授文學史課程,從未因故間斷過。他上課的形式是比較自由的,不用什么講稿,也很少做出訓誡人的姿態,就坐在那里,用一種自然平靜的語言,娓娓道來,仿佛閑暇時的聊天,顯得平易而舒緩,但在他以明晰的思路來穿插起各種史實和掌故,卻又總是把我們帶入到需要研究的問題上,啟發人去思考,這種從心所欲而不逾矩的講課方式,充滿了一種讓人入迷的磁力。 當時,研究生中經常流傳著某某人因學業問題被先生“訓”了一頓、某某人的論文被他“否了”之類的故事,這讓一些同學甚至有些怕他。也許是因為先生在學問上的嚴師形象,我們在他的面前都不免有幾分拘謹,但是,先生對于我們,其實總是“嚴”而不“厲”的,在我的印象中,他即使批評人的時候,語氣也總是平緩的,從不聲色俱厲。同他接觸得多了,你會發現他是那樣親切平易的一位老人。 有一年,我帶著全家在濟南過春節,這期間,我們一家人去看望田先生,當時先生精神矍鑠,談興很高,他向我詢問煙臺的情況,并談到了許多他對于煙臺的看法。因為先生年事已高,我不愿意過多打攪,坐了一段時間,就向他告別。但當先生把我們送出他的客廳,又突然讓我們等一下,還沒有等我反應過來,先生已經轉身上樓,一會兒,他從樓上下來,手里拿了一包大白兔奶糖遞給我,執意要我拿去給孩子吃。先生的這種舉動,讓我真切地感受到一位老人的慈祥。 還有一次,先生到煙臺參加一個學術會議,當時我恰好帶著學生去鄉下實習去了,知道消息之后,我匆匆從一個縣里的實習點趕回煙臺,在會議舉行的某賓館的會場上見到了先生。會間休息的時候,先生起身,叫我和李掖平一起跟他走,來到他住的房間后,他輕輕關上門,然后從床頭柜抽屜里拿出幾個香蕉,一臉神秘地說:“你們吃吧,這是別人送我的。”這讓我們特別開心,也讓我們看到先生身上的那種童心。在我的書架上,擺放著幾本書。一本是由田先生親筆題贈的《抗戰文藝史》,還有三本外國小說《秘密的婚姻》《同情的罪》和《青春夢》,這幾本書都是我畢業離校前田先生讓洪承兄送給我的。《抗戰文藝史》是先生寫于上世紀40年代的早期代表作的修訂本,也是研究抗戰文藝的第一本專著,許多新文學史著作都把它作為研究抗戰文學的重要參考。而另外三本書,是由著名女作家沉櫻翻譯的,前一本是國外短篇小說的合集,后兩本都是茨威格的作品。洪承兄告訴我,田先生看到我喜歡外國文學,送給我做紀念。這讓我感到莫名的感動和驚訝。當時我的確喜歡讀外國文學作品,而且尤其喜歡茨威格的小說,但我從來沒有在先生面前表現出這種興趣,先生竟然這心,真讓我沒有想到。 先生走了,然而他留下的那種對學問的認真態度和真摯的為人風范,卻一直在我的心中留存。 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張林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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