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女友幫奶奶梳理好那滿頭的銀發(fā)之后，我拿起奶奶簡易的行囊，對她說：“奶奶走，今天我倆陪你回鄉(xiāng)下看爺爺。”這時，奶奶蹲下身子，在床下取出了一個小木匣，仔細地看了看，才放進了行囊里。
看著奶奶邁著她那三寸金蓮，顫顫巍巍走到樓梯口，我一陣心疼，和女友忙扶著她。其實，如今我們?nèi)叶疾辉敢庾屗偃ミb遠的鄉(xiāng)下老家了。這些年，我們曾不止一次勸阻她，讓她安心呆在城市里度晚年。可每到清明時節(jié)，奶奶總說，只要她在世上活一天，她都要去看爺爺。這一點，我們拗不過她。
其實，爺爺奶奶已經(jīng)分開整整五十年了。歲月如白駒過隙，半個世紀過去了，奶奶始終牽掛著躺在地下的爺爺。
我爺爺和奶奶都是漁家人，青梅竹馬。據(jù)說奶奶嫁給爺爺時，才十八歲。爺爺身體壯實，一表人才。我奶奶眼特大，辮子很長，是水鄉(xiāng)最標致的女孩子。聽說那會兒我爺爺為娶我奶奶，曾無數(shù)次去湖水深處，打撈湖里上品的銀魚。后來，他終于備足了彩禮，把我奶奶娶回了家。我奶奶常說，結婚那晚，我爺爺送給她一個小木匣，里面除了放著梳子和鏡子，還有一把用紅絨布包起來的銀手鐲，我奶奶說，在那年代，那東西只有城里大戶人家才會有。
后來，爺爺奶奶一起在洪澤湖里跑船，風里來浪里去，日子雖苦，可爺爺奶奶相依為命，恩恩愛愛。后來，到奶奶三十歲時，他們有了五個子女，他們還在湖邊漁村搭了幾間土坯泥墻茅草屋。
那年，雨水大，有一晚，洪澤湖水沖裂了大堤，將整個漁村都卷進了洪流。我爺爺奶奶帶著五個子女，搭著家里的小木船，在洪水中奔突。我奶奶帶著幾個孩子坐在木船上，我爺爺在洪水中推著木船走。排山倒海的洪水一路咆哮，卷走了許多房屋和生命。后來，我爺爺將我奶奶和幾個子女送上了扁擔河的橋墩上，自己趴在船幫上睡著了。奶奶以為他是太累了，等到后來才發(fā)現(xiàn)，我爺爺已經(jīng)去世了。原來，爺爺在洪水中，不知道被什么東西戳穿了小肚子。
那一年，我奶奶只有三十歲。三十歲的她，那年，在爺爺?shù)膲烆^，究竟哭昏過多少回，她自己也記不得了。后來，我奶奶沒有再嫁，將五個孩子拉扯大。我奶奶常說：“再苦的事，我也不會流淚。”可是，這半個世紀，我們都知道，每年這個時節(jié)，在我爺爺?shù)膲烆^，在紙錢飄蕩中，我奶奶都會抱著當年我爺爺送給她的那個小木匣，哭著對我爺爺訴說她這一生的艱辛。
如今，又是清明，我和我的女友陪著八十歲的奶奶去鄉(xiāng)下上墳，去看我從未見過的爺爺。青青的楊柳在煙霧般的微雨中搖曳，柔美極了。路邊，青草如茵，其間有不知名的野花開著，碎碎的，很美。女友深情地看著我奶奶說：“其實，像爺爺奶奶這樣的愛情，才是真正的愛情。”
□單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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