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水檐下，一把藤椅靜靜地坐在冬天的陽光里。這是一把上了年紀(jì)的藤椅，那些彼此纏綿的藤，流過一位姑娘的手指時(shí)，是雪白雪白的，現(xiàn)在，多少歲月流過，時(shí)光已經(jīng)把它晾成松樹一樣的褐色。只要看一眼，你就知道坐在這樣一把老的藤椅上，一定很舒服，它會體貼你的每一寸肌膚。
但沒人來坐。似乎坐著的人剛剛離開，一轉(zhuǎn)身就會回來。但沒有。很多天甚至很多年過去了。那人，還沒有回來。
我是看著那人離開的。她是我的曾祖母。從我記事起，每個(gè)冬天，曾祖母都會靜靜地坐在這把老藤椅上，看冬天的陽光悄悄地從東邊挪到西邊，又回到東邊，再挪到西邊。我總覺得，那些長長的冬日，一定是曾祖母一生的荒漠。從太陽升起到落下，她的姿勢甚至沒有變化一下，她就像我隨手搭在沙發(fā)上的一件舊衣服，慵懶地掛靠在藤椅上，眼睛似開未開似閉未閉，兩只小腳，像兩個(gè)人生的驚嘆號，很觸目地掛在冬天的陽光下。有時(shí)，看她像睡著了，但即便一只貓從她面前走過，也會把她驚醒。
姆媽說，曾祖母的生命開始進(jìn)入冬天，身上的每一個(gè)部件都失去了生命彈性，開始變得昏昏沉沉。只有臉上的皺紋，像造物的戲弄，白天黑夜地清醒著。在曾祖母一天比一天脆弱的日子里，只有皺紋越來越清醒。 曾祖母已經(jīng)無力說話，甚至她的眼神也一整天不變一下。但她的每一條皺紋卻泄露了她深藏的歲月。每一條皺紋，都凝聚了一段值得銘刻的歲月和記憶，每一條皺紋，都以它不同的樣貌，記錄了不同的生活和故事。這是曾祖母一生的歷史史冊。一個(gè)國家，會把屈辱和輝煌載入汗青，一個(gè)老去的人，一臉的皺紋就是人生的汗青。有些人，有些事，別人會遺忘，自己也會淡忘，但每一條日漸松弛的皺紋卻會記住。這把老藤椅也會。這把老藤椅，已經(jīng)記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坐下，又走了。
□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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