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個朋友，是大學中文系的教授，后來當了中文系的主任。妻子很漂亮，女兒也聰明。看起來一家過得其樂融融的，突然有一天，他辭了職去搞通俗雜志了。理由是做中文系主任是他已經做到了的事情，對他而言，已是無趣；那種人人都可以看到的前景，也屬無趣。相比之下，通俗雜志里的那片男歡女愛，倒是一向研究死亡哲學的他沒做過的。他的這種選擇，自然也不排除錢的因素在里面，但據我對他的了解，趣味確實占了很大的一部分。
比如他愛他的妻子，常常說起的倒不是讓外人可以一眼就看明白的漂亮。他津津樂道的，是他同做大學老師的妻子的買菜：那么耐心，他說，她一個豆角一個豆角地挑，挑完了以后，還為一分兩分錢和小販講半天價錢。那么不怕麻煩，他說著，無比幸福的樣子。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說，她的不怕麻煩里，是有一種生活的暖意的————細細地挑選菜，換了是我，哪怕不是做給我吃，看著也是溫暖的。
白居易說楊玉環：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是說玉環的美，我是相信玉環的美麗的，這是三千寵愛在一身的底子。但是玉環到了三十多歲了，還能被玄宗那樣愛，我感覺可能僅僅有美麗也是不夠的。玉環的美麗里還有一種人間溫暖在里面的，她和玄宗好像平常夫妻那樣生氣鬧別扭，還敢堵氣回家，要玄宗去哄她回來；她還喜歡大紅大綠的節日，喜歡任著性子醉酒，喜歡要玄宗打著鼓讓她跳舞———或者正是屬于平常夫妻的吵鬧，這些生活里的小刺和小花，讓那個整天高高在上的皇帝感覺到了人間的趣味，也被這人間的趣味暖了過來，才有了離不開。
朋友到東南亞某國，說他有次在那兒買菜，講價，買東西和國內都是一樣的。那天也不知怎么回事，一向粗心的朋友，買好東西后，突發念頭想到在市場的公平秤上稱一下。發現了缺斤短兩，回身就去問小販，那個小販竟然理直氣壯地回問他，給你稱的時候，你為什么不好好看？言下之意是像你這種人，不騙你只能證明我是笨蛋。朋友很不開心。在國內買菜卻不同，缺斤短兩如果被你發現了，回去找他，他口頭上是絕對不認的，如果他面前另有買主，那就更是不認。但只看著他嘴里忙著否認一邊還和另外的買主講著價，手下就把一塊肉或者幾只蝦塞你塑料袋里去了。看著就他口是而行非的樣子做得那么熟練和地道，就讓人感覺有趣得很。也怪不得朋友說到想家想國，竟然從買菜開始說起了。
有一次和出版社一個朋友因書的版稅講價錢，給她寫了一封短信，里面有一段這樣的內容：“一般情況是這樣的，我去菜市場買菜啊或者買衣服什么的，如果心情不好，一般不會講價錢。總是拿了就走。有點惡狠狠的，毫無趣味。如果心情好，就會講講價，因為也是一種樂趣。有時候想想，那個買菜或者買衣服的人，如果你不講價，拿了就走，他是不是也會有一種挫折感呢？說到講價還要拉上這些，還說是生活的趣味，難道不能讓你相信我能寫好這本書？”
后來，自然她只好相信我能寫好這本書，并給我提高了版稅。一個做編輯朋友看了我這信，說好啊，本身就是一篇趣文！我卻不同意這個朋友的說法，我認為它至多能當個補遺什么，放在哪篇文章后面。好像講價這事情對于人生，因為人生更多的事情是沒人給你講什么價錢的，你只有接受的份兒。所以對那些只要有講價的機會，就使勁講價的人，我是歡喜的，歡喜他們在那兒斤斤計較地愛著生命。 □安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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