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到伊拉克充當過“人肉盾牌”的英國青年說，他們是來保護伊拉克平民的，而不是支持薩達姆政權的，如果薩達姆政權不恰當地利用他們，那么他們就會立即撤離。他們沒有過多的言論，也沒有簽名，但他們的行為中所包含的立場是清晰的、毫不含糊的。
在電視里看到這組鏡頭，我心里癢癢的。這是多么正義而又刺激的行為藝術：到巴格達去，住進薩達姆安排的賓館，白天在戰火硝煙的街道上溜達，晚上接受各國電視臺的采訪，還可以抽空去看看古波斯王國城門的遺址。戰爭一旦打響，“人盾”就會行動起來，什么地方平民百姓多、美國轟炸機要炸什么地方，他們就揮舞著紅旗排成一排，讓美國空軍干著急，狗咬刺猬無處下嘴。當然，這種行為藝術只能在巴格達玩兒。
中國青年呢？想到巴格達去是不成的，一來機票太貴，再者危險也不是沒有的。中國青年想到了一個最好的辦法：到虛擬的數碼廣場上去聲援。在網絡這個虛擬的數碼廣場上，擠滿了中國青年，還有維持秩序的網絡警察。我原本以為只要加入大部隊就行，既不花錢，也很安全。但我馬上就碰到了困難。數碼廣場上分明有兩個陣營，一個是舉白旗的陣營，他們反戰；還有一個是舉紅旗的陣營，他們主戰。兩個陣營后面都跟著大批的圍觀者。我究竟加入那個陣營才是呢？
白旗子弟中一位小平頭跳上一張桌子呼喊起來：“戰爭是萬惡的，讓平民百姓生靈涂炭，讓少數當權者獲利。堅持和平主義、反對戰爭，是任何有良知的人的惟一選擇。”我完全贊同他的觀點！我想，我應該站在他一邊。就在這時，紅旗子弟中的一位小分頭也站到了另一張桌子上，振臂一呼：“薩達姆獨裁政權是全世界民主和自由的敵人，只有用武力解決他，才能換取更大的和平和自由。”他說得也很有道理。我是不是應該站到紅旗子弟的陣營里去呢？
我只好在網絡的邊緣來回游蕩。遠遠看到我的朋友李大衛從美國趕來，像頑童一樣手舞足蹈，他獨自一人在那里演說，但聽者稀少。他說：“拿伊拉克人民說事兒的戲子們聽著，我反戰，但我就是不簽名。我痛恨那種沒有價值判斷的集體主義，痛恨那種……”反戰領袖小平頭正要趕過去修理李大衛，被主戰領袖小分頭攔住了。緊接著，兩人就扭打在一起了，就像王胡與小Ｄ扭在一起似的。圍觀者的聲音此起彼伏：“打呀，打呀，打死他，打死他。”我根本不知道他們要打死誰。維護秩序的網絡警察沖上去，驅散了人群，將小平頭和小分頭拖開，并罰他們三個月不得來這個數碼廣場（也就是封ＩＤ三個月）。
我來到一家著名網站現場直播室，要聞欄里有“伊拉克局勢”專題。作為圖標，布什、薩達姆、布萊爾、普京等人的頭像都在。鼠標在“薩達姆”圖標上輕輕一點，他在接受美國“名記”拉丹瑟的采訪。薩達姆還不時地請出“安拉”、“人民”、“正義”來為自己撐腰。旁邊還有一個小鏈接，說薩達姆怎么夸獎一位為他寫贊美詩的工人。
我該聽誰的呢？我終于明白“信仰者是有福的”這句話的意思。所謂“信仰”，就是只聽一種意見，并堅信不移，那么我們就會少很多煩惱。所謂的“有福”，不僅僅是指你的靈魂有了歸屬，你的肉身也有了歸屬。絕大多數猶猶豫豫、左顧右盼來不及排隊的人，最終只能成為四處游蕩的游魂野鬼。而薩達姆所欺壓的，布什所轟炸的，絕大多數都是這些不能進入“歷史貞潔榜”的游魂野鬼。
電腦右下方的殺毒軟件咚的一聲跳了出來，提示發現病毒。一個自稱“正義者”的病毒進入了我的電腦，企圖刪改電腦的思維程序。我斷言，這是剛才瀏覽那個虛擬數碼廣場時，有人向我的電腦投來的“人肉炸彈”。
□張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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