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到集市，先買上幾斤玉米糝，又買了四五斤胡蘿卜，順手再捎上幾個大地瓜，興沖沖回到家，一頭鉆進廚房忙活開了：小鍋里炒著蘿卜片，大鍋里熬著玉米糝，“刺刺啦啦”，“咕咕嘟嘟”，好不熱鬧。
我在一個貧窮的村子長大，我的記憶中，家里的主食就是地瓜玉米，蔬菜就是蘿卜白菜。祖輩們給玉米糝做成的稀飯起了一個很有哲學味道的名字：糊涂。那時的鄉親們每頓必喝“糊涂”。一到吃飯的時間，人們各自抱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糊涂碗走出家門，湊在墻根底下，“哧溜哧溜”大聲地喝著，此起彼伏，響成一片。
一到秋天，我家的院子里堆著兩堆小山似的東西：一堆是蘿卜，另一堆是地瓜。這段日子，我家的豬和羊像過年一樣，只管敞開肚子吃，主人是不會管的。娘作為主婦的手藝，在蘿卜地瓜的身上終于有了大顯身手的時候。煮蘿卜、腌蘿卜，蘿卜絲、蘿卜條、蘿卜塊，炒蘿卜只是偶爾有之，因為沒有油。煮地瓜，烤地瓜（放在灶膛百里烤熟），地瓜面窩頭，地瓜糊涂……直吃得嘴里冒酸水，一打嗝，蘿卜地瓜味傳出老遠。一到吃飯，村子里除了羊糞雞屎味，就是蘿卜地瓜味。我常常一手拿一個油光發亮的地瓜面窩頭，一手拿一塊咸蘿卜，一口一口艱澀地咽著。這時我心里常想，什么時候才能不吃地瓜蘿卜，而吃上一頓燉豬肉呢？
為了不再一天三頓喝糊涂，吃蘿卜，為了能吃上噴香的豬肉的“偉大理想”，我暗暗努力，發憤學習，終于有一天擺脫了這種苦日子，吃上了噴香的肥豬肉。可現如今，且不說像我這樣當初拚命逃離蘿卜的人，就是正宗的城里人，如今又有多少人正挎著籃子滿集市找著往日都吃膩了的蘿卜地瓜呢？
現在生活好了，人們越來越注重身體的保健，各種有關保健的文章見諸報端。不時地告訴我們什么既有營養又對身體有好處。專家說了，谷物里面數第一好的是玉米。常吃玉米的人不得高血壓和動脈硬化。經過調查，美國印第安人沒一個得高血壓的，原因就是常吃玉米的緣故。在美國，一個老玉米２·５美元，相當于我們人民幣二十多塊錢，寶貝得很呢！蔬菜里面第一好的是什么呢？你猜？猜不著，告訴你吧，是胡蘿卜！瞧，轉一圈又回來了。豬肉呢？專家按營養價值的高低給肉類排了一個順序：蝦、魚、雞肉、羊肉、牛肉、豬肉。以前父老鄉親們夢寐以求的豬肉，因為最容易導致動脈硬化，被排在倒數第一。如果蘿卜玉米們有知，它們也會為今非昔比的身價感慨萬端的。
仔細想想，挺有意思的：十幾年前，我拼命要逃離的地方，認為最不屑的東西，正是現在人們極力追求的。由此得出以下兩點體會：一、事物無所謂好，也無所謂壞，隨著外部條件的變化，其價值也在變，這也符合哲學理論；二、物以稀為貴，在吃不飽飯的年代，一年見不著幾次油腥，當然豬肉就是好的。吃野菜的年代、豬肉貴，吃豬肉的年代，野菜稀罕。不是某種東西變得好吃了，而是像參照物似的，一種東西吃得太多、太膩，自然又想起了另一種不常吃的東西，紛紛去買，于是這種東西就變得值錢了，如此而已。
□謝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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