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曲折又漫長,其間距離,多半是心理時空。所以,此行可謂矯情之旅。 去秦嶺,緣由是秦嶺被人類選作了獻給地球的禮物。這樣的禮物,今年人們為地球準備了幾十份,并且預備著在世界地球日那天,一齊在地球面前掀起它們的蓋頭來。這活動組織者的如何解說,卻令我心生疑惑,好像秦嶺與那幾十份禮物,平時并不在地球上似的。或者,將要一下子收獲這許多禮物的地球,平時又在哪里? 飛西安途中,讀一部小說打印書稿,一部在尋常道德意義上沒有正面人物的小說,連中間人物也沒有,男女老少一律反面做派,為了改善自身生存環境,統統忙著爾虞我詐。在距離地球表面三千米的空中,閱讀這樣的人類困境故事,真是高處不勝寒。想著玄窗外渺渺白云的下面,干旱、洪水、沙化、蝗災、沙塵暴、環境污染、人口激增、物種減少……地球最平常的面孔,就是一個滿目瘡痍的現實,為什么平常卻得不到一點安慰與禮物。如今,就像是一個含辛茹苦的老母親,終于不堪重負的病了,快要倒下了,她作為眾生存在的基礎狀況,才會突然被發掘出一系列多情而炫目的“秀”。 這其間的秦嶺,應該算是一個相當隆重的禮物。秦嶺橫亙于中華大地的腹部,是黃河與長江水系的分水嶺,也是西安惟一的水源地。地理之上,它還關系人文,古時候,它就被看作是古都西安的龍脈,有人考據中國“天人合一”哲學,也是在此發軔。它今天的珍貴,對于環保新聞的讀者們來說,是因為棲息著大熊貓、朱 和金絲猴;而對于地球本身的意義,就其生態系統、物種與遺傳多樣性而言,似乎是沒有限量的。 秦嶺很大,而我要看大熊貓與朱 ,只能取其最狹義概念上的一小段,由西安向西向南走,經周至、佛坪,至洋縣進入秦嶺中部的長青自然保護區。地圖上短短三百公里的路,汽車沿108國道蜿蜒曲折地爬行了一整日,真正地翻山越嶺,從秦嶺的北坡到了南麓。108國道開山劈路遇水架橋,是國家花大力氣為關中平原與西安地區修建的交通命脈,如今,卻也是最讓環保人士憂心忡忡,因為這條道路上的車水馬龍,帶來周邊地區經濟發展的同時,也使原有野生動物棲息地破碎化了。什么意思?就是路東的大熊貓,永遠也不會有路西的親戚,而近親婚姻,大家都知道有多么不科學。如此前車之鑒,已經讓正修建的西藏鐵路,給動物們留出了安全通道似的走廊帶。 思路與道路一起迂回曲折著向前伸,經過佛坪的時候,已是暮色蒼茫。孟春時節,這是個出了大新聞的地方,一起山火犧牲了幾個救火英雄,一時間悲慟傾城。及至站在短促擁擠的縣城中心街道上,才知道這是個只有六千人的小城,那犧牲的,是暫時被喚去救火的機關干部,經驗不足,山火中風向一變,他們就沒有回頭路走了。 央視晚七時的新聞聯播,從大街電線桿頂端的大喇叭里涌出來,與夜色一起覆蓋住小縣城的上空。我們一行人在街邊哨子面攤上,將一碗碗色香味均曖昧含混的面食吞下肚去。原來望文生義,認為哨子面是一種視覺上很有沖擊力的風味小吃,其正確答案卻是,哨即騷,強調的是嗅覺上葷腥味的誘惑力,確系關中地方主食名吃。 但繼續向西向前的山路上,有這哨子面墊底,涼涼的夜風就不太欺人了。車燈在夜色里劃來劃去,明明是山路,人卻感覺像在海上一般的顛簸著。夜很深的時候,我們終于抵達洋縣一個已經進入夢鄉的縣城。 此行,我看到了朱 ,看到了大熊貓,但沒有看到組織者許諾給眾人一睹風采的一著名文人。雖然這一項系計劃外安排,而組織者的好意盛情,是以此加強活動文化內涵。但是很遺憾,著名文人在預備亮相的那日清晨,突然掉了一枚位置極關鍵的牙。后來,當我看見一只老掉了牙的大熊貓時,發現在同樣缺齒少牙的境遇里,文人要比大熊貓矜持多了。此后,更了解到,大熊貓種群的沒落過程中,用吃慣了肉的牙齒改嚼竹子,是自覺主動的低調處世。 □韓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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