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對朱 的印象,來自1992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獲獎致辭,那是一個來自加勒比海小島國圣盧西亞上的作家,他特別為其小小國土上的兩件事物驕傲,一是當地的史詩戲劇,另一個就是朱 。他形容每天傍晚飛回棲息地的朱 ,就像史詩戲劇里的演員一樣悠然自得地飛翔著,羽毛鮮艷得如同一面面飄拂的紅旗,它們紛紛停落下來,能把小島裝點得像“一株鮮花怒放的樹”。這二者也是他文學素養里的基因成分。我記不住作家冗長繞口的名字,但記住了“朱 ”。 但是,走在洋縣去看朱 的路上,我懷疑構成如此壯麗景觀的鳥兒并不是朱 。現在朱 的舉世矚目,是由于失而復得的珍稀。在國內,它是生老病死都能上央視新聞聯播的珍禽之一。在國際上,它還具備外交性能,能恰如其分地象征一些較抽象的友誼。世人一度以為它已經在地球上絕跡了,那彈丸小島上哪里會多得如鮮花怒放?可能的話,也得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朱 在世間諸生物里輩分極高,有鳥類活化石之譽。它出現在地球上的時間是幾千萬年前,而大熊貓的身世則是幾百萬年。若以國際上動物危險處境的滅絕、極危、瀕危、易危和一般這五個等級而論,大熊貓屬瀕危級,朱 是更玄一級的極危。它曾經遍布世界五大洲,其理想的生存環境是:可供覓食小魚小蝦的水田濕地、可以棲息的大樹,以及在它周圍適量活動的人。這樣討乖不添亂,而且長壽,能活四五十歲,在中國自古便被視為吉祥鳥,據說《史記》就對它有記載。 但是,時人對它的關注,仿佛張愛玲沈從文的際遇,也是由海外而境內。上世紀80年代初,接受外國一鳥類保護協會的懇請,在中國境內尋找這一化石級寶物,科學家幾經周折,終于在這秦嶺南麓的洋縣,找到了僅存的七只。然后,便有專人二十四小時不停竭地跟蹤護衛著它們的生存與繁衍。這七只便是全世界四百多只朱 的老爺爺老奶奶。如今,朱 絕大半數是中國籍,但它們最狂熱的“范司”,是日本人。它在日本享受“國鳥”的禮遇,其紅色羽毛是天皇參加的盛大祭祀上的供品。1935年一位德國鳥類學家對它的命名,就叫“日本的日本”,根據來自其審美趣味,成年的朱 體態秀美艷麗如“穿和服的日本女人”。但最令人驚奇的是它們的一夫一妻度終生,若不幸喪偶亦不再婚,人稱愛情鳥。從人類理想愛情的角度,朱 完全夠格作道德榜樣。不論是傳統的忠貞節烈,還是新式的獨立平等,都能從中得到支持意見。 在距洋縣城北二十多公里的劉莊村余家溝一戶人家門前的馬尾松樹上,我看到的一對朱 ,有點形容憔悴,平素潔白的羽毛和朱紅的翼尖與圓尾,統統成了鉛灰色。這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孵卵期的朱 ,為子女安全之計,顏色越是灰敗低調越是不為天敵所察覺。原認為只有雙兔傍地走雌雄難辨,朱 家族的男女才真正平等到神形俱全境地。它的性別對人而言絕對難辨,要靠抽血測染色體才搞得掂;其生兒育女的家務勞動亦男女絕對平等輪值。也只有在生育期,它們雙飛雙宿形影不離的恩愛生活才暫時中斷,幼鳥一旦離巢,它們便立即返回兩人世界。 樹巢里的一只正埋頭孵卵,頃刻,外出覓食的一只回來了。這真是一種美麗而優雅的鳥兒。返巢之前,它在相鄰的樹上認真地整理好儀容,非常在乎自己的形象,或者是在乎對方看到的自己的形象。而重逢時刻的交頸依偎,仿佛執子之手生死契闊一般。然后另一只又繞樹三匝,依依難舍地離去覓食。每一小時左右,如此纏綿言情場面就重播一次。 初看之下感慨萬千,但幾次三番觀看相同情節雷同場景,難免平淡寡味了。不自覺間以人類思維的靈活,考慮起鳥類情愛的多樣化。同行中有人提出如此僵化愛情模式,應是朱 種群難以壯大因素之一。我記得那個加勒比海島朱 作家在同一致辭里曾經委婉提示,人類對大自然的開發,有可能使自身的藝術感受力,墮落為記錄與解釋造物的人類學或者民俗學。現在這也正是我們不自覺間沿用的觀光角度。就像面對文學,我態度常常不夠“純文學”,此刻,面對朱 的世界,視角也難以集中為“純朱 ”了。 返程路上,在路邊河谷樹上又看到兩只,另見有三只在流澗間徘徊。那一天算是幸運之行,所見有七只,數目等同于它們被世界重新發現時。 □韓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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