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時,香港天氣驟冷,忽然接到寄自北國的掛歷,展開一看,是“羊年大利 吉祥如意”八個大字,不用看署名便知是啟功的手筆。這是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和文物出版社合出的二○○三年啟功書畫月歷。左上角還標有“北京師范大學建校一百周年紀念”字樣。六幅畫作分別是“朱竹”、“墨竹”、“葡萄”、“蒼松新籜圖”、“少陵詩意圖”、“云山得意圖”。 啟功能畫,但書法更具盛名,求字的人一向很多;隨著他年事漸高,近年謝絕寫字。這次為掛歷再次揮毫,可見他對百年母校的感情。啟功并沒有直接教過我,文革前他基本上不上講臺了。但文革初期中文系受命編漢語字典,組織了一個小組,我曾與他有同組之緣;休息時他便給我們講《紅樓夢》,里面人物的服飾原來極有講究。啟功是紅學專家,本身又是清室皇族后裔,本姓愛新覺羅,自然對《紅樓夢》有獨到的認識。應該說,我跟他并不熟,我想他也叫不出我的名字。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啟功訪港,有個上午來到我當時任職的新聞單位,并非找我,但我聽聞后便趕到會客室去拜會他;他笑嘻嘻地跟我握手,問我:“還記得小豆子嗎?”我一愣,卻也不好說什么,只是支吾過去便算了。心想:大概是低我一年級的那個同學的外號吧?因為文革爆發(fā)教師被編進各個班上,啟功就分在那班。 但我的同班同學陳啟智卻是他書法的入室弟子,二OOO年,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同窗曹惠民教授主編的《閱讀陶然——陶然創(chuàng)作研究論集》,想請啟功題簽書名,但聽說他不再題字,只好打消原意。陳啟智說:“我來寫吧!”書出來了,許多北京文學界的朋友瞟了一眼便說:是啟功老的字吧!可見幾達亂真的程度。陳啟智作為國家一級書法家,還有自己的創(chuàng)造發(fā)展,啟功也曾著文加以稱贊。 說起陳啟智學書法,還有一段故事。文革初期啟功投閑置散,任務之一便是替學生抄寫大字報;而陳啟智當時因家庭出身問題備受冷眼,成了典型的逍遙派,在寒冷的冬夜,北風嗚嗚地吹,他卻在校園大字報區(qū)徘徊,偷窺左右無人,伸手就撕下啟功手抄的大字報,哪怕一角也好,趕緊揣在棉襖里,回家刻意臨摹。啟動叫陳啟智不要再這樣冒險,晚上只要有空就到他家去,由他當面授藝。 當時我們都蒙在鼓里,前年秋天我回母校參加百年校慶籌備會議期間,陳啟智從天津趕來會我,一群同學說說笑笑,他才說出了“內幕”。我對他說,在校友總會理事會擴大會議結束后,我曾趨前和啟功老師打招呼,他步履蹣跚,由人攙扶著,他望了望我,笑著點頭,但眼神卻有些茫然。我想他不會記得我是誰。陳啟智黯然地說:啟先生是老了。我苦笑:我們也都老了呀!只有啟功的書畫永遠不老。 □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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