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好長時間沒去濟南了。我記得，第一次到濟南，我住在一家招待所。晚飯后，我從招待所里信步而出，拐個彎，走到另一條街道，在一個十字路口，一側的公交車候車處，牌子上寫著“經二緯四”。這對于初次來濟南的我來說，是個記號。從這兒出發，我可以走到濟南市的任何一個角落，然后安然回來，回到經二緯四。
經二緯四的標志性建筑，要數那座巍峨的百貨大樓了，我曾在里面購物。這個地段由于算不上繁華，所以商店里的人不多，一到中午，愈加顯出了寥落。在炎熱的夏季，營業員有些困乏地站在玻璃柜臺后面，有的在一起竊竊私語，他們的濟南口音，是這慵慵午間的一劑定神的藥，灰答答的調子，急切而舒緩，親密而無情，升到半空，又沉下來，聚集在一起。這里的商品平平淡淡，貨色單一，沒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兒，全是些日常用品的大路貨，理性地令人窒息。我在這里買了一管牙膏，還有一塊香皂。一個中年營業員穿著米黃套裙，體態豐滿，胸前的袒露開闊而白膩——一種冷凍過的壓抑，但是上面點綴了纖細的金項鏈，無望的救贖，卻實在是有了救贖。她將貨物遞給我，卻找不開五元的鈔票，她解釋說沒零錢，便果斷地加賣給我一把塑料匙子。盡管毫無用處，我還是拿走了這把匙子，挖走了一點店中憂郁的空氣。
經二緯四的下一站，是火車站，這一路的客流量較大。公交車過來過去。有段路是狹窄的街面，兩邊是低矮的平房。有的人家開著門，房里光線很暗，在燠熱的中午，里面是不是涼絲絲的——因為是老房子，老房子都有點冬暖夏涼。老濟南住在這祖傳的房里，滿心是堅守的蒼涼，也不知還能堅守多久。公交車從門前開過去，懸鈴木的枝葉拂過車頂，車窗玻璃上的光影打得眼睛發花。車上的人瞅一眼路邊黑洞洞的房門，猜著里面的秘密。
年輕的司機撳下喇叭，“嘀——”就開過去了，車廂里開始報站：“經二緯四路到了……”
□劉康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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