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鄙視冰心，說穿了其實有些無事生非。她思考得越入微，文字便越斟酌，其更重要的是，她的文學啟蒙本身無法避開冰心，在對愛的明凈如一上，尤其如此，但更為決絕。也就是說，她的所謂鄙視更多的是一種姿態(tài)。她的一生也是這樣，姿態(tài)使她疲憊，疲憊使她暗生鄙夷。與賴雅同居使她回到人，像一個淺線條的女人，脫盡姿態(tài)，感受些許的暖意。但那不是愛啊，是伴侶。伴侶是彼此憐愛的。憐愛是心傷的藤蔓，在秋天的圍墻上，在心焦?jié)u死的等待中，在淚水吞咽間，慢慢萎去。她的死，是落葉歸冰地。同樣的才氣，在愛上，蕭紅比張愛玲切實得多。因為她歷盡劫波，生活之痛使她的愛對真誠的需要達到極致，同時代的女性作家，沒有一個人能比她更懂得愛人間相視微笑的重要。有的人需要朝夕相處才能一生廝守，有的人只需輕輕一個親吻便可以相托一世。生于遙遠的北方，死在遙遠的南方，所有的地點，對她都是遙不可及。她來得凄涼，她只好用她的一生完成她的凄涼。
冰心是上世紀情事里的異數(shù)，她把對一個人的愛貫穿了始終。她的愛對她的作品詮釋得如此完美。我信任每一個寫小詩的人，因為她們的心里承載不了多余的負荷，就像池水只喜歡微微的波瀾。我一再聆聽冰心晚年的一篇短文，《我的家在哪里》，然后躲在房間里，默默地傷心，暗暗地流淚，我知道那文字里不僅僅是時間遠去，還有無可相依的惆悵，淡淡的揮不去隨時間而愈見簡約的眼前舊景。
多年前看過一篇題為《李清照有無改嫁》的文章，從諸許角度來論述李清照在流離失所的生活中有無改嫁。他們的意圖同樣近于下作。因為他們不是像考證她的生辰卒年，是為了某些佚名作品的劃分一樣，來作學術(shù)的分析，而是由此來對李清照在詩文里表現(xiàn)出的明凈與單純做出道德上的判斷。其實有關(guān)的“學術(shù)”文章不止一篇，還有許多，他們一如既往地對“蚱蜢舟，載不起許多愁”的當年懷春少女的晚年做出質(zhì)疑。把學術(shù)做到古人的貞潔上去，當代人學術(shù)品格的偏差，終于使道德遁于無跡。
□周公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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