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見了什么都想歌頌肯定是一種癥狀。春天了,歌頌萬物復蘇原野芳菲;夏天了,歌頌驕陽之下的青蔥與熱烈;秋天了,歌頌枝頭累累碩果遍地芳華;冬天了,歌頌雪和雪覆蓋的白茫茫的大地與山川。捫心自問,這么多年來,真的都歌頌得疲憊了。可是,歌頌的激情依然在我的心底潛行,寂靜時還會默念:我心底的頌歌獻給誰?有天我產生一個奇怪感覺,中華大地上每一片樹葉都拷貝下了兩個人以上的歌頌。有了滔滔不絕的頌歌堆砌,終年狂風大作,飛沙走石的泰山、華山在人類史250萬年間沒有降低海拔高度!頌歌飄飄,環繞三山五岳,黃河長江,神州大地概莫能外。就連華夏文明發源地黃河,頌歌也相伴而流,頌歌沖刷了兩岸,淤積起河床,令黃河變成懸河。 在黃河入海口廣闊的河灘上,長著成片的檉柳,它的葉子與柏相近,從遠處看以為是柏,然與柏之不同處是,檉柳一片青蔥,又一片嫣紅,于黃沙與碧海間,如夕霞的鋪排,虹一般貫穿白浪和綠葦。聽黃河人介紹,檉柳是一種堅強的植根沙漠的植物,它耐干旱與鹽堿。話至此,濃濃的贊美之情油然生起,就決計要給檉柳寫一篇歌頌文章,這樹真是了不得。類似的情境,無以計數,直到開筆寫檉柳,上網查資料,越查也越是激情澎湃,了不起的檉柳,可以稱做沙漠之王呢。檉柳有許多品種,多枝檉柳,短穗檉柳、密花檉柳、長穗檉柳、毛檉柳、多花檉柳等。檉柳喜光、耐寒、旱、瘠薄、鹽堿,不怕沙埋和沙割,根部常形成沙包層(檉柳包或紅柳包),層平均高度1·5—2·0米,層蓋度80%以上。常伴生一些耐旱、耐鹽植物,如白刺、鹽爪爪、膜果麻黃等。 好了,我要歌頌檉柳了。然而這時候,我無意翻開了另一本書,書名是《技術的報復》,內中剛好有一節介紹檉柳,這節介紹令我大吃一驚: 沿著西部河流,有一種歐亞大陸的樹——檉柳,是18世紀末作遮陽、木料和防洪而引進的。在19世紀期間,它們擴散很慢。而到了20世紀初,似乎就席卷整個西南部地區。像其他侵害性植物一樣,它們多產,側枝長得很快;1株檉柳1年就送出50萬粒空氣傳播的微小種子;種子發芽后在第1年就能長到3米。植物生態學家帕滕等人認為,由于水壩能抑制天然的洪水,而后者有利于檉柳原來的競爭者三角葉楊和柳樹釋放種子的進程,因而水壩給檉柳提供了決定性優越條件。它取代了本地樹木,能落下釋放多量鹽分的葉子,從而使土壤不可能維持其他植被。而植被的減少,又會使野生動物減少。檉柳的傳播還會形成對水壩建設者的報復效應:它們沿著水庫邊蔓延,把極貴重的西部地區的水抽吸到空氣里。據說,美國西南部的檉柳屬植物每年吸收的水,多達加利福尼亞南部所有城市用水的兩倍。恢復天然的河道狀態和限制牧場,可限制其擴張,但控制它通常要花費巨大的精力去焚燒、投殺滅藥、翻耕,甚至用塑料袋包裹。 讀完這一節,我的額頭上沁了一層薄薄的冷汗,我終于沒有歌頌檉柳,并因此給自己一個約定,那就是從今以后在沒有搞懂一個事物之前,千萬抑制住歌頌的激情,別稀里糊涂來一句“你是沙漠的綠洲”,因為植物專家已經考證了檉柳,其枝下有含鹽分和膠質的落葉堅固的“檉柳包”,沒有草本植物,就是寸草不生。但是,有一條我還是要歌頌檉柳,它療治好了我的歌頌癥。 □古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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