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兩個小孩子踢球，踢著踢著不知為什么就打了起來，然后糾結成一團，哭成一團，鬧成一團。看著，就覺得歡喜，因為這是人間的。有時候看人吵架，一聲高過一聲，雖然聽著有些怕，但心里也是歡喜的，因為這也是人間的熱鬧。如果一對戀人，鬧得天翻地覆，但還有架可吵，那么他們也還可以在這人間過下去。
當然這歡喜也不一定要吵了才能成就的。朋友來信談到他剛剛訂婚的未婚妻，說是她在外地的父親病了，到他所在的城市住院。在他家做好了飯，然后用保溫瓶裝了給醫院里的父親送去。那是三月，天已不很冷了，一陣風過，他說自己一點也不感覺冷，未婚妻卻緊緊把保溫瓶抱在懷里。雖然不必，也無用，但這情形，卻讓他感動。這感動真是貼切———真情總是樸素的，并不一定要山崩地裂才行，而山崩地裂的感情，看起來雖然壯觀，結果卻往往是毀滅。
就是神仙也會喜歡人間的這種熱鬧的歡喜的，《博物志》里說，有一個人天天在極混亂民間市場擺小攤，是買東西還是打鐵記不得了，平常得很。到遇到了特別情況，才知道他原本是一個神仙。看來就是神仙也會喜歡人間的這種嘈雜的熱鬧歡喜的。當神仙好是好，但寂寞也是真寂寞。所謂高處不勝寒，所以要降到人間，用世俗的熱鬧沖沖那寒氣，哪怕和人吵一架，也會讓人感覺到生命的氣息。據說清末有幾位王公勒爺常在夏天下午換上叫花子的打扮，偷跑到什剎海路旁口向路人求乞，黃昏時才解下百納衣回王府去——他們缺少的不是錢，也是要人間的喜樂熱鬧里的溫暖。
有時候，我們會感覺人生麻煩牽拌，但想想，如果這麻煩牽拌全無，人就會活得太輕，甚或至于輕到無法在這塵世活下去。然而牽拌溫暖太多，也會讓人膩，所以有個男孩的簽名檔是，讓我愛你就行了，但你不要愛我。
說的可能是愛人，但也許是這個塵世。其實人動了真情，倒不一定美了，斤斤計較里常常有莫名的猙獰，自己都不知道從性格的什么地方跑出來的。有時候想想，愛情真是一件不真誠的事情。所謂專一，自己都很難做到，卻要求別人如此，也就是要求對方一種不可能的事情。就比如說花，玫瑰有玫瑰的美，而牡丹有牡丹的艷，你不能因愛了玫瑰的美，就否定了牡丹的艷。而愛情，是要玫瑰就一定得否定牡丹的——想來也是不講理的好笑，但這不講理里，也有人世喜樂的。而如果是塵世太愛你，那也許就變成了史努比里那個一出門，全部的灰塵都向他身上飛的那個孩子，雖然他辯解說，他身上的塵土是全部的歷史。但一個活人，變成塵土的歷史，無論如何不算好事，起碼熱鬧人間就不喜歡，歡喜人間的人也不喜歡接近他。這如歷史的寂寞，怕也是無法安慰的。
□安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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