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音樂是有階段性的,有時喜歡莫扎特,有時喜歡貝多芬,有時喜歡肖邦,有時喜歡柴科夫斯基……而聽德彪西則時間最長。 德彪西生當19世紀與20世紀之交,此前的后浪漫主義音樂差點被瓦格納神秘、冗長、虛妄甚至色情的創作引入歧途。德彪西清醒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加之法蘭西民族浪漫、雅致、簡素、自然的特質,十幾歲時的創作就公然蔑視傳統的和聲法則。一位老師問他:“那么,你服從什么樣的法則呢?”他回答:“沒有,我高興怎樣就怎樣。”他注定要把音樂引入清新宜人、風和雨潤的大自然的懷抱。你聽他直截了當地說:“音樂是熱情洋溢的自由藝術,是室外的藝術,像自然那樣無邊無際,像風、像天空、像海洋。” 聽德彪西的音樂有一種懶洋洋的愜意、意綿綿的快感。牧神潘在午后的陽光下昏昏欲睡,舒適自在,如入幻境,極空靈縹緲之致,人物原型雖耽于聲色,音樂意境卻雅致坦蕩(《牧神的午后前奏曲》)。大海在德彪西的筆下則安詳自在,像一個熟睡的嬰兒;既而水波蕩漾、浪花飛濺,像蘇醒的嬰兒在嬉戲玩耍;終則洶涌澎湃、咆哮壯觀,像所欲不隨的嬰兒大發雷霆(《大海》)。形象而真切,就是我們平時見到的大海。 我最喜歡的還是德彪西的鋼琴曲和室內樂。他的鋼琴曲不僅數量很大,也開創了鋼琴語言的新局面。光看這些小曲的名稱就知道多么富有詩情畫意:《水中倒影》《林間鐘聲》《月落古剎》《雨中花園》《雪泥蹤跡》《暮色中的聲音與芬芳月光》……或清冷,或虛幻,或鏗鏘,或悠遠,如光伴影,如霧凝水。恍如置身世外桃源,太虛幻境,令人流連不已。德彪西不注重什么旋律,只注重意境、色彩。其意境之雋永令人回味無窮,其品位之高雅令人有口皆碑。他善于從事物的形象和自身的感受中發掘出令人心醉的零碎的音樂片斷——但不零亂,像細碎的花瓣,色彩絢麗而不失嬌艷。閑暇時燃上一支香煙,捧上一杯清茶,聽著醉人樂曲在斗室里蕩漾,人生之境界,夫復何求! 德彪西的室內樂數量不多,但一首小提琴奏鳴曲,一首弦樂四重奏,一首長笛、中提琴和豎琴奏鳴曲足以壓倒群芳。它們常被當做品位和修養的標志。即使是許多演奏大師,在經過了年輕時的兇猛、剛強之后,都紛紛轉到這些室內樂的演奏上來。由于有了弦樂的主導,曲子更加輕盈、愜意、虛無縹緲。婉靜處如田野里春眠的少女,小憩醒來,在春光的煦照下睡眼惺忪,一臉的天真無邪,裙上還沾裰著片片細碎的草葉、花瓣,讓人愛憐不已;歡快處如林間小路上的女子,拋卻了煩惱和憂傷,一邊嘰嘰喳喳地訴說著,一邊癡癡地笑著,甩開雙手一路走來,爽朗、豐致,令匆匆而過的蕓蕓眾生中的凡婦俗女羨煞、妒煞。 有德彪西相伴,真好。 □夏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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