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兩家是世交,我17歲寄住在他父母家里讀書。他比我大10歲,是靳伯伯的兒子,在一家學校做英語老師,已為人夫。 有半年多,他一直愁眉不展。后來,他也搬回來住。我才知道,他離婚了。我似乎又回到小時候,回到那個任意跟他耍賴的年齡。可是,他不再是從前的他。 他的身上開始有著淡淡的煙草味道,他開始變得沉默,他的眼神日漸憂郁。雖然,他一如既往地輔導我的功課,但他的變化,大家盡收眼底。以前,他似乎沒有什么嗜好,不喝酒,不打牌,不講究吃穿。現在,他成了隱君子,打開一本書,手指間夾著一根煙,煙霧裊裊緩升,他的眼神越發 。 他越來越忙,替別人代課,辦英語輔導班。我混進他的輔導班里,聽他講課。他真是個好老師,眉飛色舞,神情俱佳,什么問題也難不倒他,課講完了,他依舊沉默。 夜終于靜了下來,他像渴盼許久似的,窩在臥室的單人沙發里,燃一只煙,深吸一口,煙霧徐徐彌散開,醉一般閉上眼睛,身子更深地陷進去,煙霧像滿心的柔情肆虐,充斥在他的臥室。 他的孤獨是自己給的,我們幫不了他。他的房間明明暗暗,他手里捏著煙盒,煙盒厚厚的,剛剛打開。里面的十幾個弟兄擠擠挨挨靠在一起,他把它們取出來,擺在桌子上,數。打亂,再數。我的心很痛,這樣的夜晚,這個夜半數煙的男子,他在用煙頭掩護自我,用煙頭取暖,用煙頭打發寂寞。 靳伯母有事回老家了,伯父又常常出去,飯桌上常常只有我們兩個人。他的聲音變得嘶啞,他的咳嗽聲日漸頻繁,他常常覺得胸悶,咽痛,但他戒不了煙,他是不想戒。我跑到書店翻看醫書,買來銀杏葉、桔梗,給他泡茶,買栝樓子熬粥給他喝。 在一次吃粥時,他反復看勺子里的栝樓子,然后問我:粥有點甜澀,它是什么?栝樓子,止咳潤肺,我說。我又去給他盛飯,我知道他在望著我,只是不說話。我突然一下子就想到11年前我們的談話。他給我講灰姑娘和她的水晶鞋,講灰姑娘和王子過上幸福的生活。我說,我也要嫁給王子。他笑了,你要嫁給誰呢?那時候他長得很高,眼睛很大,笑起來很好看,他多像一個王子啊。我說我嫁給你吧。他縱聲大笑,連連說好。這些,也許他早就忘記了。可我一直沒有忘,我6歲,就和他私定終身。 不多久,他去北京讀研究生。我在他的家里住到畢業。他讀研畢業后,已經戒煙了。是因為愛情偉大,他說可以戒掉煙,實在沒有勇氣去戒掉愛。他又一次為一個女孩披上婚紗,他依舊英俊挺拔。 □貝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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