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停電的回憶可以追溯到上世紀90年代。那時我所居住的這個小城尚在進行建設,年久失修的電路隔三差五便串通一氣,將這個小城搞得漆黑一團。但這令學生時代的我們興奮不已。大伙皆于課桌前點一小燭,在昏暗的燭光下寫寫畫畫,猶如遠古時代挑燈夜讀的書生。平素不愛學習的也安分下來,似乎突然悟出了時間的寶貴。燭影搖紅,整齊刻板的教室便平添了幾分生氣。沒有課的小孩則各自搬出小板凳于胡同口一字排開,嘰嘰喳喳地打鬧著,等爺爺們出來講那幾個耳熟能詳的民間故事。不停電的時候,這樣的機會并不多。這當然是在晚上,白天停電與否于我們幾無影響,因此毫無記憶。一轉眼十多年就這么過去了,停電已漸漸陌生,工業文明的飛速發展將一些舊時代的歡樂,遠遠拋在了身后。它將帶給你新的歡樂,而你別無選擇。 今天突然停電,因為雨的關系,電工師傅很難一下排除故障,只能靜等雨停。偏偏是下午,又有雨,出不得門。沮喪之余,驚覺冰箱、空調、電視、電腦這些與我們生活密不可分的物什都是電的延伸,這個我們習以為常的名詞竟如此舉足輕重,左右著我們而今的生活。在沒有電的年代,我們的父母都是怎樣度過的呢?那或許是另一種習以為常吧。我這樣想。 晚飯后雨仍在下,電路自然未能修復,麻煩開始凸顯。沒有電視節目看倒也罷了,沒有燈卻讓人無所適從。早早睡覺肯定是不行,多年來養成的晚睡晚起的習慣一時改不過來。瞎模糊眼地干坐著?那也太別扭了吧。于是翻箱倒柜找出幾枝蠟燭,它們均已彎彎曲曲的不成樣子。撿其中較直的點上。有了一點光亮心下稍安。蠟燭由那種品質甚差的紅蠟制成,極不耐熱,不過五分鐘蠟油便流了一攤,頗有些“蠟炬成灰淚始干”的意思。這當然是在我漸漸習慣并喜歡這昏暗之后的發現。 狄德羅說:“人類生活越是精雅,文明就越缺少詩意”,那么在這個停電的晚上,暴雨傾盆的晚上,我該以怎樣的方式表達詩意的生活?翻幾頁書或者寫點什么,踱到窗前看看那些如麻的雨腳也不錯——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共話巴山夜雨時。這是李商隱在昏暗的雨夜寫下的千古名作。那時的照明工具也是蠟燭,風搖燭影,一切就變得柔軟而眩暈,思念的詩文因此極盡纏綿。若換成強硬的日光燈,肯定頓失婉曲。這點從當代詩歌中可見一斑。 關于電還有這樣一則趣事:據說北方有位詩人每每寫作都要點起蠟燭,即便有電也不開燈,因此被圈內人引為笑柄。這大概是其對頭在其詩歌中挑不出什么毛病后搞的小把戲。那位詩人或許點過蠟燭,但未必每每如此,正如今夜的我偶因停電而陶然。但如果明天電路還未恢復,斯文如我,恐怕也要罵娘。 當“采菊東籬下”反復成生活,它還如遐想般美好嗎? □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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