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換成了電燈,灰暗的屋宇,變成了光明。父親在這片光明中要為我牽紙。 ——《牽紙》 我給爺爺牽紙的時候,比家里的方桌稍高一點。 老家過春節有貼春聯的習慣。皚皚的白雪,映著火紅的春聯,襯著五彩的“過門錢”,預示著春天的來臨。一過臘八,村里的幾位能提筆的老人就忙活起來,其中最忙的便是爺爺。 鄰居把紅紙送來,爺爺依照各家院門、房門、廚門、圈門的大小把紙裁好,一家一捆放在條幾上。臘月二十二,小學放了寒假,就讓我牽紙,爺爺在那張古老、笨重且不甚平整的方桌上寫起春聯來。春聯窄而長,爺爺寫上兩三個字我就牽一牽,然后再用手把紙摁住。爺爺寫寫停停,我是摁了牽,牽了再摁。寫完一聯,我和爺爺各牽一端,放到地下。爺爺瞇了眼,端詳一番,我也跟著不懂裝懂地看上幾眼,然后牽紙再寫下聯。不一會兒,地上床上就是耀眼的一片了。 爺爺有支氣管炎,寫累了,坐在椅子上喘粗氣。獵奇的我怯生生地抓起筆要試一試。毛筆在爺爺手里是那樣的自如,在我手里卻是那樣的笨拙,抓緊了轉動不靈,一松便滑落在紙上;在爺爺手里很有彈性的筆鋒,在我的手上稍一用力,那筆鋒、筆腹就全平拖在了紙上,如肥豬一般。爺爺笑著從椅子上立起身來,把著我的手教我執筆、用墨、運毫,最后用他粗大寬厚的手抓住我的手,一筆一畫地寫了個“天下太平”。可能那時戰亂平了沒幾年,老百姓心里裝的就是要過太平日子吧。接著裁了一疊橫批,讓我照著寫。我抓起筆,照葫蘆畫瓢地寫了起來。一遍不行,爺爺就要我再來一遍。昏暗的油燈下,不知寫了多少遍,不能說是寫好了,只能說是寫夠了。爺爺挑了一幅放在方桌上,端詳了好一陣,又夸獎了好一陣。年除夕就把我寫的“天下太平”貼了出去。如今我年過半百,書法也算入點門了,想起這件事來就覺得好笑,40多年前,我的第一幅書法作品竟是發表在自家的門口。再仔細想一想,也覺得有點道理。家庭也是一個學校。學會第一句話,學會第一步路,都是在自己家里,然后走出家門,再走遍天涯海角。字能在自家大門上貼住,才有可能貼到別人的門上,掛到大街上。牽紙這個活兒雖不甚高雅,卻成了我學習書法的門徑。 就這樣牽來牽去,將自己的繁忙與閑暇、辛苦與愉悅牽進了書法,牽出了與書法的不解之緣。今春回家探望二老,晚飯后聊天的鄰居散去,我展紙提筆,以償字債。父親從里間走出來要為我牽紙。我趕忙勸父親休息,他說:“老了,覺少。”父親七十六歲,比祖父去世時還大十歲。早早謝頂的額頭在瓦亮的燈光下,泛著亮光,端坐在我的對面,像一尊佛。四十多年前,我為爺爺牽紙,由牽紙而愛好書法,使我受益無窮;四十多年后,還是那張古老、笨重且不甚平整的方桌,還是那三間草房,只是風把房子吹舊了,太陽把人曬老了,但是,油燈換成了電燈,灰暗的屋宇,變成了光明。父親在這片光明中要為我牽紙。我忽然有種莫名的沖動,感嘆這如水的歲月,感慨這蒼茫的人生,感激長輩這無限的關愛。望著要為我牽紙的父親,我茫然若失,站在方桌前竟無從下筆了…… □王慶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