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采蓮女》
一九四六年秋，在油坊溝小學初小畢業的我們，正式升入五上，成了高小生。心理變化不小。仿佛陡然間，都變成大人了，好像，走路也喜歡邁邁方步，打噴嚏也忽而立體聲了似的。九月一號，秋季始業，秋高氣爽，秋葉初丹。新課本，新老師，新同學，新情味，大家興高采烈。和藹可親的郭次蓬先生，開學第一課，閑言少敘，當即開講，講“詩”，“詩”寫在黑板上——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哲人說，少年兒童，天性都是詩的。這不？學詩，誦詩，背詩，不到半節課，滾瓜爛熟了。老師說，背背試試。點背了幾個，都背得好。末一個叫背的是姜采蓮。人一站起來，全班“驚”了。不但眉眼俊，且有一張“異常美白”的臉蛋。背詩，高八度，脆生生，仿佛，采蓮女采蓮的神韻，也全然烘托了出來。這一“驚”不打緊，全班四十二位同學的眼睛和記憶被“定格”，一“定”五十年。
姜采蓮同學插班，似也涌動起全班發奮讀書的春潮。她品學兼優，長于文藝，熱心班務，挑選班委，非她莫屬。由于美白，代號也有了，有叫伊采蓮女的，有叫蠟孩的，有叫小觀音的，當然，也有暗中“配對”的。剛入五年級、十二三的毛孩子，對男女事知道啥？卻有早熟者拿同窗開涮。若論膚色，赤道戰鼓黑孩子，最多；男生惟一白嫩的，有劉有華。畢竟，有了參照系，和異常美白的采蓮女“對號”。不過，有華靦腆得很，對此類開涮，他不是嗤之以鼻，就是躲開。
有次課外活動，“自然”老師叫大家上校園采蝴蝶標本。幾個女的，發現了一只飄 的大花蝴蝶，攆不上，它卻飛到高高的桃樹枝上“觀山景”。女的夠不著，急得叫。此時有個男的大步趕來，匆匆上樹，逮住了蝴蝶往回下，爬到臨近地面時，卻一個趔趄，不倚不偏，撞在一女同學懷里。女的后退了幾步，男的一面遞蝴蝶，一面說對不起——不料，這有驚無險的戲劇性一幕，讓大家看個痛快：上樹的，劉有華；被撞的，姜采蓮。花園里漾起吃吃的笑聲。但姜采蓮落落大方，接過蝴蝶說，“有華，太謝謝了！”倒是男子漢大丈夫的劉有華，一張白皙的臉，立馬變成了關公，恨無地洞可鉆。
一九四八年四月，濰縣攻堅戰打響。炮聲隆隆里，還差兩個月高小畢業的我們四十三位同窗，從此星散，各奔東西，一晃五十年。今年春仲，我接到近在泉城的老同學胥君的電話。他問我還記得劉有華和姜采蓮的“羅曼”往事么？太記得了。我追問劉有華，電話說，找到了，在五蓮山，懸壺濟世為業。我又問，采蓮女呢？聽筒嘆了口氣，聽說在關東，消息不確。聽到“天生的一對兒”不曾“般配”，不禁欷噓。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關東既無確消息，難道真要“江南采蓮”么？采蓮女，小同窗，您在哪里喲？
□陳正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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