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人有俗話說:“有小叔、小老爺,沒有小大爺。”大爺即伯伯。我的“大爺”少,“小叔”、“小老爺”便多。以至在我離開故鄉時,他們還在繼續出生。1943年我11歲時,秋天上抗日小學。在我所在的甲班,有個小叔,和我同歲,生日比我小,個頭比我矮好多,叔侄倆有點像哥兒倆,我大他小。那時,我們也沒有輩分觀念,互相直呼其名,而且舌尖音很重,他的“師彬”是“師彬兒”,我的“雨”是“雨兒”。我和師彬小叔關系尤好,他常跟在我身旁,長輩不以長輩自居,倒真覺得是個小弟弟似的。學校派人去外村取新課本,我倆搿伴,一條扁擔,各抬一端;兒童團開荒,開完一片,用犁“統一”時,常我扶犁,他牛。參加村里一些文化活動時,我倆更形影不離。 抗戰勝利后,一些群眾團體有了變化。我們縣是和莒南縣一起的建團試點縣,我到區里參加集訓,回村建團。那時,凡有了青年團組織的地方,男女青年與少年兒童這一部分,都歸團組織照應。我們叫“照應”,不敢叫“領導”,雖然團章上規定的是青年團是青少年的核心,還是黨的助手呢!我這位小叔,被第一批發展為團員。不久,建立團支部,我任支書,另一個與我同歲的女伴為副支書,兩個稍大些的小叔為組織委員和宣傳委員,還有一女青年為婦女委員。我想,小叔師彬參加活動向來積極,也該封個委員吧?想了想,他好像是我們這一伙最年小的,我就建議說:“當個兒童委員吧!”大家說:“好!”就這樣,小叔沾了人小馬不大的光,當了兒童委員,此后凡與兒童有關的事,都由他拿主意了。國民黨重點進攻被粉碎轉入點線占領,我們村離敵人據點只一河之隔,民兵守河防,遭過敵人一次偷襲,青少年一些活動只有暫時停止。一些在敵人眼中目標明顯的人,都轉移到了遠些的村莊。小叔因只是委員,那時團組織也像黨組織一樣保密,他目標不明顯,就仍在家。我怕他在家寂寞,便找了些雜志與讀物留給他看。只是我沒囑咐注意掩藏,我一直惦掛著。我在外村,隨時寫的稿還這里藏那里掖的。待敵人潰逃,家鄉平安了,有一次我在曾經當過一段學校的屋里玩,無意中在門框上發現我留給小叔的這份書刊。我慶幸地想:“小叔,智慧不小啊!” 以后我調往報社。小叔手巧,給我打了一副手套好冷時用。手套那時叫“手巴掌”,會打的不多,冬天戴它的也稀少,我戴了好些年。他也緊跟著出來當了教師。有一年我回家,恰逢他去鄉里集訓,我便跟去,在一個大通鋪上鉆一個被窩,敘了一夜。他過早地胡子拉碴,我不再直呼其名,而恭恭敬敬叫“大叔”了。前幾年回故鄉拍專題片,在鏡頭中背我當年一首詩的,是這位大叔。記者小趙女士訪問他:“老大爺,苗得雨當年的詩,你還背過吧?”“老大爺”說:“背過!”可念到“吃的糝子煎餅稀糊涂”時,忽然忘了詞,“吃……吃糠咽菜,喝……喝……喝糊涂”,終于“喝”出來。這也叫舞臺上的“救場”吧,意思還差不多。只是好些年,我總在想,怎么當年獨封這位大叔當“兒童委員”呢? □苗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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