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的盛夏,驕陽似火。我在村里的紅磚場推了一個上午的獨輪車,往磚窯里運送生磚坯子。用來擦汗的毛巾早就能擰出水來了,我一遍遍地望著日頭,盼著它快些把我的身影縮成一點。 那天我回到家時,母親尚未回來,我便去了奶奶家。我家和奶奶家的院子隔得并不遠,穿過一個胡同就到了。一進院門,我就大喊:“奶奶,餓死我了。”喊聲未落,人就進門了。我抬眼一看,床上坐著一個人。和我相仿的年齡,但比我白多了。由于常年日曬風吹,我近乎成為一個黑人。 奶奶說:“不認得你表叔了?這不是你六姨姥姥家的連中表叔么?” 第一次見六姨姥姥是我六七歲時,在街上和小伙伴們玩水,遠遠地看見進村的土路上走來一個瘋癲的女人。由于她那蓬亂如草的頭發(fā)遮蓋著臉,誰都不知她是誰。走得近些了,一群小孩子便用手中的泥巴甩向她,齊齊地喊著:打瘋子嘍……我還撿了一截樹枝戳她的頭發(fā)。玩夠了,鬧夠了,一群孩子一哄而散,又去玩壘灣砌壩的游戲。等回家后,看到那瘋子女人正在我家的院子里坐著。奶奶拿了一把木梳子邊蘸著水邊給她梳頭。我問:“奶奶,她是誰?” 奶奶悵悵地出了口氣,告訴我:“這就是你六姨姥姥(奶奶的六妹)。” 六姨姥爺年齡很大了,才和有些瘋癲的六姨姥姥成親。生了三個孩子,個頂個的聰明。奶奶曾說過,六姨姥姥家烏黑的墻面上,貼了滿墻的獎狀……老大金中念到高二后,家里已經(jīng)連給他填肚子的粗糧都沒有了,他一咬牙輟學了,找了一個下煤井挖炭的活。他要用自己稚嫩的肩膀挑起家庭的重擔,供弟弟妹妹完成學業(yè)…… 一會兒,奶奶端了兩碗雞蛋面進到屋里來,對我說:“你看看你表叔,這就要去念大學了!” 一聽“念大學”這三個字,我才明白表叔的來意。原來是來報喜的!趕忙問:“考了哪里?” “云南昆明工學院。”表叔不緊不慢地對我說。而后又問我:“你不上學了?” 我告訴他:“三年前就不上了,到處打游擊,找活干。”雖然有吃面條弄出的聲響做掩護,但我知道自己的心一直在怦怦地猛跳。大學,我一直都沒有忘記這兩個字對一個曾經(jīng)念過書的人所具有的誘惑和魅力。我無法讓悸動的心恢復平靜,拿筷子的手開始不停地抖。 表叔在知道我早已遠離了校門后,不僅流露出無比惋惜的神情,還對我說:“其實你沒有必要這么早出來干活,將來有的是干活的日子,念書就這么幾年,錯過了,后悔也來不及了。”“失去的方才覺得珍惜”,這句話在十幾年后我重新回憶起那天和表叔相遇的情景時,一下子就蹦到了我的嘴邊。的確,也正是這句話改變了我的生活。轉過年來,一家技校招生考試時,我被錄取了。 可是,我終究沒能像表叔一樣跨進大學的門檻。這將是我一生的遺憾。 □寒亭若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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