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童年斑駁的記憶里,那把二胡老是掛在家中斑駁的墻上。二胡是舊的,一種陳年的黑,像件放久了的古董家具,歲月在上面掛了霜,泛著似白非白的光。但它的質(zhì)地是很好的,上等的木料,上等的蟒皮,有趣的是琴筒下面伺伏著的一只蛙,幽幽的象牙白,安靜的樣子,似乎在期待著什么;二胡的弦恰好穿過它的兩只眼睛。我睡的床就在二胡的下邊,躺下后,每每望著這只蛙。 二胡是爸爸的,閑暇時(shí),不愛聊天的他便摘下心愛的二胡來演奏。爸爸是中學(xué)教師,有著令人吃驚的責(zé)任心,每天晚上備課到深夜,只有停電的晚上,他才決定休息。這時(shí),他取下二胡,先是慢慢地定弦,索來,索來,一遍遍地,直到定準(zhǔn)。再將弓上的馬尾涂上松香,便開始演奏。燭光里的爸爸給人一種飄忽不定的感覺,他微閉雙眼,身體隨曲子的節(jié)奏輕輕搖擺,當(dāng)演奏到激情處時(shí),他的頭向后仰過去,仰過去,仿佛忘記了周圍的一切;虮瘺龌蛱鹈赖亩俾暰瓦@樣在如水的靜夜里回響。 如今,爸爸已是兩鬢斑白,不大拉胡琴了,聽他說是由于年老手懶的緣故。他平時(shí)常聽二胡獨(dú)奏錄音帶,音量旋得很大,以至于他聽不見別人的敲門聲。有一次,我回家時(shí),見爸爸又在聽錄音,便拿起他心愛的二胡,央他演奏一曲,爸爸欣然應(yīng)允。依然是慢慢地定弦,索來,索來,既沉靜又從容,如同寫毛筆字前的研墨。當(dāng)琴聲驟然響起時(shí),我不禁驚詫爸爸還有這么好的功力。抑揚(yáng)、沉穩(wěn)的胡琴聲里似乎包藏著爸爸的生命,壓抑而又不可遏止,似生命的激流在堅(jiān)冰覆蓋的冰河里汩汩奔騰,是隱藏的執(zhí)著與熱情,二胡是爸爸的心聲。 爸爸不善言談,從來如此。常言道:沉默是金,而長久的沉默,金子堆成了山,爸爸因此便擁有了這么多的財(cái)富!還有一把二胡,把他想說而沒說的話替他說了。 □劉康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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