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說冷就冷了。人說病就病了。躺在床上,我對母親的思念從病中出發。 說病,其實不是什么大病,不過偶感風寒,發燒,頭痛,伴有輕微的咳嗽。只是這種小病,攪擾了食欲,吃什么都覺得沒滋沒味。 突然地,就想吃上一碗堿面條。 記得,小的時候,只要一生病,母親就問我:想吃點什么?我也總是回答:想喝“黃湯”。 黃湯,就是含堿的面條。 母親便去南屋,取上一瓢去了麩皮的精粉白面,倒在一個瓷盆里,加上一點食用堿,調好,反復地揉,把那面揉得光光的。那顏色,像罩在蠟燭上的白瓷,柔和、生動極了。 和好面,先得讓面醒醒。母親搬出一個大面板,放到灶間的床上。那時母親還年輕,手上有力氣。母親拿出一根搟面杖,那根搟面杖與我差不多高,胳膊般粗。然后開始搟面。母親將那塊巴掌大的面團放在面板中央,將搟面杖不停地在上面滾動。一邊滾動,一邊轉悠面團,使面始終保持一個圓形。搟面杖隨著母親雙手的節奏,后退一點兒,又前進一點兒,后退一點兒,又前進一點兒。面團漸漸就變成了一塊圓餅,又慢慢地薄,慢慢地大,大得面板盛不下了,成了一塊大大的面片。母親一直把面皮搟成紙一樣薄,再將它疊壘起來,像是濃縮的梯田。 然后是切面。 切面是個很見刀功的活兒。在我們老家,看一個媳婦是否手巧,主要標準有三項:一是納鞋墊。鞋墊要納得細密,精致,再配上好看的圖案,這鞋墊就像是工藝品;二是鉸窗花。窗花要疊得層次多,鉸出的圖案美觀,要緊的是枝葉細膩;這第三項就是搟面條。搟面條的硬功夫在最后的切面。面條要切得快,細,均勻,耐看。母親左手輕輕地按著疊壘起的面片,右手握刀,刀背抵著左手的指關節,一刀一刀地推著左手向后快速移動。眨眼的工夫,那面片就變沒了,而被細細的面條取而代之。 母親在鍋里添上水,燒開,先打上一個荷包蛋,再下面條。白里透黃的面條,在水里上下翻滾著,如歡快的舞蹈。 面條是連湯帶水一起盛到碗里的——我們因此便稱這種帶水的面條叫“湯”。大大的雞蛋擱在上面。母親將碗端到我的面前。加了堿的面條,吃起來,又滑溜,又可口,病也去了大半。 這么多年來,南甜北咸,東辣西酸,各式各樣的飯菜,都在我肚子里過濾過。然而,童年一些關于吃的經歷,卻依舊烙印般地深刻、清晰。其實,堿面條是不利于身體健康的。因為堿這個東西,對胃有刺激作用,還能破壞食物的營養成分。因此,生活好起來后,堿面條就再沒吃過。而且,隨著母親年紀越來越大,家里多少年都是吃機器軋的面條了。可是,游子的心,如蛛網一般,說不定什么時候,一只昆蟲飛過來,便會撞擊到思念的神經上。這不,在病中,我忽然就想吃上一碗母親做的堿面條。 □孫貴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