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老爸突發奇想，說想吃地瓜干。
說起來，地瓜干有兩種：一種是將生地瓜洗凈后橫切成片，放在太陽下曬干，變成脆脆的，吃的時候上鍋蒸一蒸；還有一種是將地瓜煮好后再切片曬干，吃起來相當有韌勁，即使再上鍋蒸過，仍然大有嚼頭。前一種地瓜干，多年前我吃過用它包的豆包，就是將其蒸熟后搗碎，拌上煮好的紅小豆，加糖，包成橢圓形的包子，因為地瓜已全無水分，吃起來不小心餡就撲簌簌地散掉。雖不如純粹的豆沙包那么甜黏和細膩，但地瓜的清香也很讓人喜歡。
滿足老爸的愿望其實很簡單，到市場上買些地瓜回來切一切晾到陽臺上就可以了。但我和媽誰也沒動過這個念頭，因為知道老爸只是說著玩，他可能是某次閑聊中的偶爾觸動，也可能是懷念某位與地瓜干有關的已故去的親人，或者是在安寧祥和的生活里忽然想回味一下曾經的一段不尋常歲月，就像我們向往童年的某種零食，其實只是感慨歲月變遷而記憶如新一樣，懷念某種吃食其實更像懷念與此相關的一點人生況味，未必當真要吃那種東西。
我之于地瓜面餅子，也是類似的情感。
那時大概六七歲，跟媽去鄉下的舅舅家玩。某個下午，照例跟著表姐瞎轉悠，隨她進到了一間放雜物的屋子取東西。屋里的糧食、農具和舊家具之類的東西蒙著一層灰塵，在隆冬的天氣里格外顯得黯淡和冷清。我百無聊賴地呆在一邊，忽然有一樣東西吸引了視線：幾個黑中帶紫的、薄薄的圓餅，之前從未見過。可能表姐看到了我好奇的目光，笑著掰了小小的一角送進我的嘴巴。
我從未吃過這個味兒！黏黏的，帶著淡淡的甜，咽下后嘴里的那股香味似曾相識，卻又一時想不出是什么。真好吃！知道了那是地瓜面餅子，舅母說等我回家時給我帶上。
讓我大失所望的是帶回家的東西有插了紅棗的大饅頭，有做成魚狀的糖包，有板栗與花生，卻沒有我最期待的東西。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倒是常在酒店里見到所謂莊戶特色，什么玉米餅子、菜窩頭都上了，可為什么就不做地瓜面餅子呢？這些年市面上有了紫米饅頭，看到它就有種親切感，但常識告訴我它與地瓜面餅子是有著天壤之別的，無疑是我的記憶對后者做了一再美化。后來無意中問過一些長輩，他們都說地瓜面餅子難吃，甚至有人斬釘截鐵地道：“一輩子不吃都不想。” 可我為何偏偏常常想呢？
有關地瓜的美食說來也不少，充滿暖意的地瓜粥，無比筋道的地瓜條，考驗手藝與吃相的拔絲地瓜，還有隔著幾十米都能聞見香味的烤地瓜，但都引不起我的興趣。我只懷念地瓜面餅子。也許就因為我一直沒能盡情品嘗它？正如曾經不了了之的友誼，擦肩而過的愛情，或是失之交臂的工作一樣，生活中老讓人念念不忘的，總是沒吃到的那一口。
□赤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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