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過年,是在魯北的一個小村莊。其時,我寄居在伯父家,一直叫伯母“娘”。伯父是本地有名的鐵匠。帶著三五個徒弟。雖然身體不太好,為了補貼家用,仍然不辭辛苦,日夜為人鍛刀斧、鑄鐮鋤不輟。就在“叮叮當當”的打鐵聲和烘爐的火光中,過了一年又一年。 年,總是在不經意間到來的。一睜眼,冰凌花已鋪滿紙窗上一尺見方的小玻璃,檐前垂下冰凌柱。有爆竹零星地響,藍凈凈的天空蕩過淺褐色的煙,像一塊抹布,使天空更加亮得晃眼。村后的大路上,川流著趕集的馬車,穿新衣、圍花頭巾的婦女和喧鬧的孩子。過年,是當時困乏生活里的亮色。 伯父手頭有活兒,他要為村里人準備來年開春的犁具。他說:“該置辦些炮仗,討個喜慶氣。讓孩子去趕集吧,過了年,他也九歲了。” 兜里揣著五元錢,我是孩子們中的“富翁”。當時的五元錢,可以買到五十本小人書,幾百塊梨膏糖。 鞭炮市場在柳鎮南部的樹林中,一圈幾十輛大馬車首尾相連。每輛車上都站著手握長竹竿的青年,長竹竿上都掛著自家的拿手貨。長短大小各式各樣的鞭炮,都有響亮的名字:奔天雷、滿堂紅、喜連環……賣家聲嘶力竭地叫喊著:“嗨——老少爺們聽好了,真正的麻雷大鞭又響啦!”車下的搭檔叼著紙煙,麻利地點著藥捻,“砰砰——轟”,炮聲震天,碎紙似雪。鄰車不甘示弱:“娘哎,今兒不賣了,全放了它,跟爺們取樂呀!”上千頭的鞭炮挑起房檐高,爆炸的火光映暗了太陽,硝煙模糊了人的面目,硫磺味兒在喉頭鼻腔沖撞。人群也在各個車輛之間沖撞擁擠,黑棉襖藍褂子滾成湍急的旋渦,里面充滿了難得的快樂。 我擠不過大人們,也不屑和在碎紙間爭搶落地鞭炮的孩子們為伍,就獨自來到書店。果然有不少新到的小人書,看著一個個新鮮漂亮的彩印封面,隔著玻璃柜臺,我想象著故事的傳奇與美麗,不能買,又舍不得離開。在我的徘徊往復中,時間仿佛縮了水。等我從書店出來時,鞭市已經散了,滿地的碎紙屑間,只有孤獨瘦小的我伴著失落與感傷。 我回到家,把錢還給娘。娘問:“你買的鞭炮呢?”我難為情地從衣袋里掏出煙盒大的兩小包火鞭,是那種孩子們放著玩的東西。兩厘米長的鞭炮裹著锃亮的紅紙,在我的手心里不體面地蜷縮著,我難過得要哭了。 娘怔了。伯父說:“收好!過年要放的。” 他凝視著我,說:“好鞭炮明年能買,緊要的是你心里還知道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是生鐵,能鍛成好鋼,是泥巴,怎么煉也白搭。” 初一清晨,在全村鞭炮此起彼伏的嘹亮吼聲中,我家院子的鞭炮聲更像嬰兒稚嫩的咿呀,伴著歲初的朝陽升起。 □沐月影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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