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歲那年,我初中畢業了。學習沒學好,抽煙倒是早早便會了,沒錢買煙成了我當時最苦惱的一件事。正巧,離著我家十幾里的山上,投資辦一座石礦,大批地招小工。我便約好了幾個一起畢業的同學,去了那里。 正是炎炎夏日,剛剛破土動工的工地,塵土飛揚。各種車輛來回穿梭。我們那個包工頭承攬的是食堂和澡堂子兩項工程。包工頭哥五個,老大是主管,其余四個兄弟做監工,一個比一個趾高氣揚。那時也不懂什么童工,更不用說簽個合同之類的東西。反正講好了,做小工的每天兩塊錢工資!我的天——兩塊錢,差不多買一條大“豐收”了!我被分在老四那個小隊,挖食堂的地基。無非就是掄鎬頭、握锨柄,再就是推小車。 第一天,手上就起血泡了,臉也曬得起了皮。晚上下工后,還要再走十五里山路。幾個同學都很興奮。打打鬧鬧的誰都不覺得累,每人叼一支煙卷,貪婪地吞吐。傍晚的山風,吹在濕透的衣服上,一陣冰涼的感覺,很愜意。 干了幾天后,那個四監工開始發威風了。開始說的是,兩個人一組,拿土方,一天一百小車。我和一個三十歲的合伙,兩個人就是二百車,馬不停蹄地推了一天,總算完成了,渾身像散了架一樣,連喝水的缸子都要端不動了。血泡破了的地方長出一層黑繭子,這些也還可以忍受,可那四監工的態度著實讓人討厭:叼一根香煙,那煙的香味特別誘人,指手畫腳,罵罵咧咧。我被那香煙的味道誘惑著,幾次從他身邊經過,都要慢下來,好借著風嗅嗅那香味。中午收工,我跑到工地外的小賣部,一狠心,買了一盒“喜慶”牌香煙,花了七角三分錢,這是我所買的第一盒最貴的煙。 地基打好以后,就開始壘墻了。我們這個小隊,匠工不足,有數的幾個匠工,也差不多都是些半瓶子醋,于是就在我們當中,挑出人來學,我有幸被選中,覺得這回可以學點技術了。我興沖沖地買回了瓦刀、甩子等工具,加入到匠工的行列,學著別人的樣子敲打幾下磚頭,一塊接一塊地干起來。我對自己壘的還算滿意,覺得不比別人壘的差,可到了下午驗工的時候,那個懂建筑的大包工頭來了,看了我們這邊干的活,很生氣,指著他四弟的鼻子,大罵:“你這兩只眼睛干啥使的?!” 其實,四監工根本就不懂——磚縫該留幾寸,多少層磚壘夠幾米,沙灰中水泥和沙子的比例是多少等專業數字。老大越說越來氣,走到我辛辛苦苦一天壘的那面墻邊,抬腿一腳,踹倒了,說:“誰干的?重新砌!今天的工資沒了,浪費的料從工資中扣除。” 我呆呆地站在一邊,搓了搓手上的沙灰,心里難過極了!接下來的幾天,天天挨罵,有次,大包工頭甚至扔掉了我干活的瓦刀,我一氣之下走了,回家了,自己買的工具也沒帶回來。這不到一個月的小工生活,算是我人生的一個開頭,盡管不很順利,但我卻明白了掙錢的苦楚。后來,一起干活的同學給我捎回來二十四元錢,我用這一個月的汗水為家里買了一張小飯桌。可以折疊的,刷著黃色的木紋漆,圓桌的中間畫著兩條金魚和一束水草。二十年過去了,小圓桌有的地方已經掉漆了,我也搬過幾次家,但最終沒舍得扔掉它,雖然已經不大用了。 □寒亭若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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