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姥姥的手很大,掌中硬繭能搓破我的皮肉。 上個世紀70年代初,我在沂蒙山區的窮鄉僻壤和姥姥整整度過了三年的童年時光。姥姥是個小腳女人,走起路來晃晃悠悠地甩著外八字,卻從不拄拐。那時,貧困是千家萬戶的共同苦難。每到秋天地瓜豐收的日子,全村老少齊上陣,把地瓜分堆在各家院里的泥地上。姥姥不分晝夜地倚在木墩上切片,把鑲著紅邊兒的白生生、黃澄澄的瓜片用白棉線穿起,甩在草屋頂,晾在屋檐下。 地瓜是主食。姥姥用青筋暴滿的雙手把歷經風吹雨淋長著黑毛、生了青斑的生地瓜干一把把從線上扯下,扔進院里銹跡斑斑的大鐵鍋,澆上井水,燒草煮食。每到此時,我總是趴在姥姥寬寬的背上,用剛剛抓過土坷垃的小黑手揉搓她枯樹般咧開嘴的手指。那指頭在我眼里總是那么長,那么大,讓我在懵懂中就讀出了可靠和溫飽的最直接含義。一日三餐,姥姥都把飯連湯帶水地盛在粗澀的黑瓷碗里親手端到我嘴邊。日子就在我天天盯著姥姥大手的日子里悄然逝去。 回城前的那個深秋,姥姥一早領著我到三四十里外的姨姥姥家串門,往回趕時,天就完全黑下來了。颯颯的西風吹得黑漆漆的林子嗖嗖地響。我和姥姥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山旮旯里摸著,走著,趟進了一片漫無邊際的谷子地。忽然,我聽到遠處迤邐的山岡傳來陣陣由渾厚的鼻音發出的遼遠哼鳴,忽高忽低,繚繞不絕。“螢火蟲!”我驚喜地指著山腳下迅速游移的點點藍光對姥姥說。“別看,那是媽虎(狼)。”姥姥的呵斥讓我大吃一驚。原來,那此起彼落的鼻音竟是狼嗥。頓時,我渾身上下的汗毛全部直直地豎起,腦袋漲得嗡嗡作響。我雙手死死地拽住姥姥粗壯的右手,我記不得那天夜里是怎么出的谷子地,怎么回的家,只記得姥姥的手那么大,那么溫暖,那么堅實有力,能讓我的生命得以延續…… 三十年過去了。今年過年時,我攥著年近九旬的姥姥的手,感到那豐富的手繭更厚、更結實了。姥姥從未想過自己只會勞動的手能夠產生恩澤后世,而我久久地握住她的雙手不放,其實,是為了體味生命的真正分量。 □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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