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里,麥子又秀穗了,它們搖晃著腦袋做著由蒼綠到金黃的夢。站在麥田邊,看五月風里綠霧一般翻滾的麥浪,又一次,我看到了麥浪那邊的奶奶,這個季節總讓我想到她。 小時候,麥子剛開始秀穗,奶奶就忙著收拾院子,作曬場。晨光里,奶奶踮著小腳,把墻角去年的麥草垛移到院外,腐爛的挑到肥池里漚肥,她用土填好院子里的坑坑洼洼,灑上水再用門上的木栓夯實。院子里還有我玩耍時從外面撿來的大堆的石子磚塊,父親做木工活余下的木屑木料,數不清的瓶啊罐的。它們底下沸沸揚揚滋生著多腿的蚰蜒,長圓的土鱉,這些都要倒到家外面。奶奶極有耐心地做著這項清理工程,像進行一項麥收的最初的儀式,會用六七個早晨,或者更長的時間。直到將院子里收拾得清清爽爽,像姑娘們的妝臺。 其實,大片的麥子是在地頭父母整好的曬場上脫粒曬干的,院子里只曬過奶奶從路上、從收割過的田地里撿拾的麥穗。那么點用途,卻費太細的工夫,那時我心里對奶奶這項工程不屑又不滿。麥子秀穗,我早上睡懶覺的好日子就到了盡頭,很早就被奶奶叫醒,極不情愿地抹著眼睛幫她干這干那。 好不容易院子清理完了,奶奶又有了別的不讓我睡懶覺的理由。“麥子都秀穗了,還懶?不冷不熱的天,出去挖豬草去!”再后來,就是“麥穗都焦頭了,還睡?到地里幫大人捆麥子去!”“一年就一季,拾麥穗去!”可麥子全收好了,奶奶照樣有更多的理由,間玉米苗,捉玉米上的毛毛蟲,掰玉米,刨地瓜,直到秋風掃萬木,幫父母從村后的林子里掃回大堆的落葉后,我才能又懶洋洋地在早上做夢,直到下一季麥子秀穗。很少去田野的奶奶很清楚地知道麥子啥時秀穗。 那時我有一個很大的心愿,就是什么時候能早上不被奶奶嚴厲地喚醒,愛睡到什么時候就睡到什么時候? 求學的日子,奶奶沒了,可照樣得天天早起。再后來有了自己的工作,有了大段的空閑,通宵泡網、打牌,早晨長睡不起。日子久了,混沌的心態,惺忪的睡眼,竟有種找不到該為什么驅使的悵然,心中有些怕了這樣流走的日月。于是麥秀時節,我又想起了年年近乎虔誠地整理她的曬場的奶奶,想起了天天嚴厲地喚我早醒的奶奶。 □落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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