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我們一直在籌劃大學畢業20周年的紀念活動,感嘆歲月不饒人的同時,也慶幸我們山大歷史系1979級同班的80多個弟兄,雖然沒有干出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業,卻一個個活得舒坦滋潤,沒有誰犧牲,今年秋天定來個紅紅火火的大團圓。 話音未落,前幾天有同學電話告知,呂紅死了。他說,聽到這個消息時,出了一身冷汗,隨之就想到了一句話:性格即命運。我也不知道此時此刻把這樣一句充滿了生硬的哲學道理的話,送給一個死去的同學是否合適,但卻想起了我們同寢室差三個月不到四年的呂紅,便再放不下了。 我們和呂紅同年入學,他留了一級,1984年夏天畢業。他為什么留一級,至今也是個謎。呂紅的學習成績一直不錯,他讀過的好多書我們當時都沒聽說過。記得,他當時提出留級的理由是神經衰弱,夜不能寐,晝不可上學,痛苦至極。當時已是4月初,離畢業還有不到三個月的時間。畢業考試將進行,論文也快做完了。寒窗苦讀四年,就要走出校門,這時候留級再讀一年有些太可惜。老師做工作,講得口干舌燥,不管用——我太痛苦了,必須留級。同學勸,我們一起入學,一起畢業,多好啊——不行,我實在堅持不住了。他的父親,一位儒雅平靜的河南大學中文系教授,專程從開封趕到學校,與兒子同吃同住,陪他學習、鍛煉,苦口婆心,希望呂紅打消留級念頭。一切都無濟于事,4月中旬的一天,呂紅卷起鋪蓋,收拾行囊,跟著他的父親回家了。臨走的時候,我們宿舍的同學到一家照相館照了一張合影。這是我們宿舍惟一一張合影。說起來還要感謝呂紅,沒有他的突然離去,可能還不會有這張彌足珍貴的照片。 打那以后我們就再也沒見過面,整整20年。呂紅的父親在電話里說,感謝同學們還記著呂紅。呂紅是一個好孩子,好丈夫,好父親,也是一個好學生。但作為一個社會的人,他缺乏面對現實的勇氣,以及應對現實的能力。呂紅最后的選擇,對他是一種解脫。我們也零零星星地聽到過關于呂紅的消息,但多數并不確切。知道他1984年夏天畢業后,到河南大學歷史系工作。但工作并不如意,到去年離去,也沒有拿到一個“講師”的頭銜。呂紅會為一個什么“講師”而放棄生命嗎?我想不會。同居近四年,我們可以透徹地了解呂紅,毫無遮掩地看盡呂紅,他內心之平和,處世之純凈,不是一個“講師”可及的。他選擇死,與我們中的絕大多數人看好仕途,喜歡官階,猛追教授、博士生導師,是一樣的。沒有所謂境界的高低之分,沒有所謂的成功和失敗之分。呂紅棄女別妻離友,那是因為他喜歡,喜歡一種無人打攪的安逸情景,喜歡一種無人側盼的詩人情調,喜歡一種寄情山水的游俠經歷。這是呂紅的全部智慧所在。在我們的宿舍里他常常舉著一本外國名著,大段大段地朗讀;明月下,唱一段河南豫劇,激昂高亢;夜深人靜時,用手電筒照著在被窩里寫日記,也偷偷地聽收音機。誰要是反對他,定是一句河南式的“鬼孫子的”…… 也不知呂紅這“鬼孫子的”現在干什么,同學們很想他。唱一段豫劇吧:劉大哥講話理太偏,誰說女子享清閑,男子打仗到邊關,女子紡線在家園……剛入校的時候,呂紅用的是紅色的“紅”,因為曾被分到了女生宿舍,也不知什么時候他就改成了洪水的“洪”了。但同學們已經習慣了呂紅,熟悉了呂紅,也就這樣一直“呂紅、呂紅”地下來了。呂紅不干,每有“呂紅”,他便咆哮:呂洪,洪水的“洪”。“鬼孫子的”呂紅,就是這么較真。 □許志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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