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關于稀飯稠飯的爭執,我猜想是始于他們結婚不久自己立灶過日子的第一天早晨。母親熬好了稀飯盛到碗里。父親說,飯這么稀怎么喝。母親說,稀的好喝。父親不再說什么。又有一天,是父親熬的飯,吃飯時就變成了母親的抱怨,飯這么稠怎么喝。父親說,稠的好喝。母親就不再說什么。以后母親就熬她的稀飯,父親就熬他的稠飯,而常常又有類似的爭執和抱怨。 后來,有了哥哥又有了我。我小時,父親在農場開拖拉機,活很累,母親喂牛,也不輕松。他們每人每月只有33元的工資,上面還有二老,日子自然比較拮據。有一天,父母又開始為飯爭執了。父親滿手油污地回到家,看到桌上的稀飯,陰著臉說,累了一天,連碗稠飯也喝不上!母親說,甭這么多毛病,我也累了一天,給你做就不錯!父親說,稀得連點滋味也沒有叫飯嗎!母親說,稀飯稀飯,不稀叫稀飯嗎,稠得像干飯似的叫飯嗎!父親說,你想喝稀的不會用稠飯對水。母親說,你愛喝稠的不會撈底下的。他們越說越上火,爭執就變成了吵架。 這樣的爭執,每次的原因、過程、結局差不多都是相同的,聽他們爭執的第一句就知道下面一步步會發生什么,就像他們每天的工作那么相似。但母親每次做飯依然只做稀的,父親呢,依然只做稠的。 再后來,哥哥和我都長大了,都有了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家。祖父祖母和外公外婆先后故去,父母都退了休,來濟南我的家照看他們的小孫子。前些天,哥哥一家從老家來到濟南,我們一大家子人團聚。晚上飯是父親熬的,稠稠的。母親端起碗,搖搖頭,笑著說,你爸爸就愛喝這稠飯。父親邊說著稠的好喝,邊很得意地將飯喝得“噗噗”響。 看著已攜手走過幾十年的父母,驀然我就產生了許多感慨。歲月滄桑,從青絲如詩的青年到白霜染鬢的老年,變化了許許多多而又有什么從未改變。當父親在習慣喝稠飯的祖母家長大,母親在習慣喝稀飯的外婆家成年,他們就已形成根深蒂固的差異。他們走到一起的時候,都想在這一點上改變對方,可一個小小的分歧竟爭執了一生。 但父母確實又是一對恩愛的夫妻,細細想,分歧雖未改變,但爭執卻是在變的。年輕時,點到為止;中年時,生活的重負讓他們的心境變得粗糙,對分歧固執而又煩躁;老年時,他們對分歧已能泰然處之,甚至成了家庭生活的一種調劑。 我知道,父親以后喜歡的還是稠飯,母親喜歡的還是稀飯。作為兒子,每次一家人在飯桌前,甭管是稀飯還是稠飯,我總把飯上面稀的盛給母親,下面稠的盛給父親。 □雒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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