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表姐的相貌來,有“三高”:身材高、鼻梁高、發髻高。大約從這“三高”你就可以想見一個氣度不凡的女人了。小時候,親戚們老愛拿她做標尺衡量我們這些孩子,她是個尖兒,樣樣比我們強。所以我別提有多嫉恨她了。她大學碩士博士一路高歌登上了學業的最高峰,我們這些碌碌無為的兄弟姐妹們一個個卻只做個餓不死也吃不飽的工作,嫁娶了或窮或達的愛人,各自生養個或丑或俊的娃娃。聰明美麗的表姐在我們眼里真是天人了。然而忽一日我卻聽媽媽說她染上了煙癮,酒也喝得兇,脾氣也不好了。 那年春節前,表姐回來探望舅父舅母,我恰好住在娘家。很久不見了,幾個表兄弟姐妹一高興聊了個通宵。舅母備了些酒菜,我們就在表姐的屋里推杯換盞起來。表姐果然是個煙酒大戶,兩個表弟不久就喝得連連告饒,表姐高綰發髻,身穿大紅的緞襖,細長的手指間夾著香煙,透過青色的煙霧很開心地瞧著他們倆。夜深了,爐內炭火正熱,桌上酒菜都用得差不多了,表姐卻突然哭起來,她鼻涕一把淚一把地訴說起自己的不幸來。原來絕頂聰明的她卻在愛情上遭到個騙子,這也罷了,此時在大學里偏偏讀了一個很生冷的學位,又遇到一位極嚴格的導師,再有5個月就畢業了,論文卻還沒做出眉目來。一向爭強好勝的她困于情感和學業的雙重泥潭里,竟然也說出了失敗、認命這樣的字眼。于是,煙酒就成了她最好的伴侶,用她的話說——冰冷的書齋里面,只有香煙燃燒的火光給她一點溫暖的感覺。 表姐終究是個出色的人,她拿到學位后,不久又遇到如意郎君嫁為人婦。她的生活重新變得生動多彩,只是煙癮卻越來越大了,一天一包勉強打得住。去年春天的一個上午,表姐突然來到我工作的醫院,她滿臉愁云,慘兮兮地告訴我:她意外懷孕了,擔心抽煙會影響到胎兒的健康。表姐是35歲的人了,曾經口口聲聲不做生育機器的她在這個小小的胚胎面前卻再次哭成個淚人,眼淚橫的豎的沾在腮上,這眼淚既為后悔自己往日只顧吞云吐霧的灑脫不羈,也為擔憂腹內的小生命。我帶她咨詢了醫院里最有聲望的呼吸科和婦產科大夫,表姐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學生一樣恭謹謙卑地聆聽著他們的講解,記下每一條注意事項。在此后漫長的時間里,妊娠反應和煙癮把她折騰得皮包骨頭,只剩下個空架子,嚴重的時候只能靠輸液維持。 苦了整整幾個月后,頑強的表姐不僅成功戒掉煙癮,飯量也大大增加。孩子生下來雖然有些瘦弱,但幸無大礙,醫生將這消息告訴她時,我親耳聽到體力尚未恢復的表姐咕噥了一句:阿彌陀佛。 □蘇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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