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四季，我很少看見父親歇著。小時候懼怕父親，覺得他出門干活對我來說是種解脫，從此可以肆無忌憚地玩鬧了。然而忽然聽到他的咳嗽，我便立即變得老老實實。在小時候，我感到最陌生的人是他。
后來離開家鄉，念書，工作，與父親離得越來越遠。我在最想家的時候偷偷計算過，現在我每年回家的時間不超過１５天，與父母呆在一起的時間不超過１００個小時。這些數字讓我心里無比酸楚。可惜，我幾乎沒有假期。
又想到，即使我回家，父親也沒有時間。他幾乎終日在外面忙著。與所有的鄉下人一樣，他不喜歡多話，臉黑，走路飛快。他壯年的時候留下過一張照片，在一個學校里打籃球，穿藍背心，身手敏捷，仿佛每個關節都非常自如，有一種力道十足的感覺。卻與現在的樣子判若兩人了。
去年夏天回家，終于看見父親歇了一日。那天下雨，他沒法出去，在家里擺弄他的一個子彈箱子。我父親當過兵，聽說回家時幾乎沒有帶任何東西，就帶了這個箱子，里面是從部隊帶回來的東西，軍人證件，肩章，帽徽等等。很多年過去了，這些東西顯得灰暗陳舊，他卻從不允許我們動。這是他的另一個世界。他利用下雨這個“假期”，重新走進自己的另一個世界里去。就像我，總是渴望回家。
父親來單位看我，住了幾天。我只能抽出一天時間陪他逛逛，然后他就自己呆在我的宿舍里，除了電視和書，他找不到其他的事做。只過了一天，他就不愿意呆下去，要求自己出去走走，我怕他走遠了會迷路，堅決不同意。然而下午下班回去，還是找不到他了，我正著急，他笑嘻嘻地從外面回來了，給我買回來一袋子碧綠鮮嫩的青菜。
忽然想起當年離開家鄉時母親曾經給我做過一件背心，因為后來覺得土氣，已經壓在箱子底下了。我努力找出來，看看背心依舊，卻是不能再穿了。這樣的時候我想起了父親，今年夏天雨水充沛，父親的假期必定很多。可是，他卻越來越老了。
□農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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