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某個時分,香睡中的我突然聽到捅爐子的聲音。睜眼醒來,看到外面的天還是黝黑黝黑的,土屋里點起了黯淡的煤油燈。父親故意壓抑著的咳嗽聲和小心翼翼的叮當聲不時響起。隨后,我聽到父親哧溜哧溜地喝著什么,那聲音讓我想流口水。再過一會兒,我聽到父親輕輕掩門的聲音,屋里也突然暗了下來,重又回到黑夜。我知道,父親又到二十里外的山上打石頭去了。再見到他,只能到黃昏以后雞兒上宿的時候了。那是父親干石匠活兒時經常出現的場景,一年一年,他用錘子和鑿子將一個兒女成群的家打鑿得有模有樣,幾個兒女也像施了肥的莊稼比著肩成長。而他自己從此有了一張風削刀刻的臉和一雙皴裂著長口子的石匠手。后來不知為什么,石料廠關閉了,父親也沒活兒了。用今天的話說,父親失業了。 而,正是失業這個詞才勾起我上面的回憶。那年那時父親的想法我無法得知,只感覺剛開始的幾天,從莊稼地里回來,要么坐在大椅子上愣神,要么圍著院子轉圈。大約半個月后,有一天父親用了一天的工夫,在院子里壘了一座長長的灶,第二天開始烤火燒賣。剛開始不是面發不好,就是火候掌握不住,烤了一些樣子特別難看的火燒,倒是便宜了我們幾個“小饞貓”。那時候,一般家庭只有來了客人才舍得買幾個火燒,所以盡管后來父親烤的火燒又好看又好吃,這活兒也只干了半年多。 在今天看來很受傷的事,那時的父親好像根本沒當回事。沒過幾天,父親就和人搭伙推著獨輪車到鄰近的縣城收山楂。回來的時候,天下起了鵝毛大雪,兩人的棉衣棉褲全濕透了。第二天天晴了,那伙計躲在被子里等老婆烤干棉衣。而父親穿著濕衣服到十多里外趕集(下一個集要幾天以后),一車子山楂幾乎一搶而空。 至今父親談起這件事,臉上都露著自豪的笑,因為他那伙計的山楂錯過這個集,爛了一半,行情跌了一半。濕棉褲貼身冷的感覺父親倒忘得一干二凈。 這季節性的活兒顯然不是長久之計,后來父親用當時的“大價錢”搗鼓了一輛毛驢車,干起了運輸的活兒。一年忙下來,收入竟然相當可觀,這也帶動我們村二十多家人搞起了毛驢車。直到改革開放后,拖拉機和汽車運輸興起,父親又賣掉了毛驢車,轉而搞起小商品批發。 我真的很佩服父親在活路上的變通。當全國小商品批發市場雨后春筍般林立起來時,我的父親又找到了新的活兒,直到我們兄弟幾個長大成人,獨自撐起一方屬于自己的天地。 如今不再奔波的父親仍堅守著他的土地,有滋有味地干著他一輩子熱愛著的莊稼活兒。 我真的數不清父親一生干過多少種活兒,只知道他這種活著的態度,深深地影響著我和我的兄弟們,成了他給予我們最大的財富。 □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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