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位老早以前的同事,是位女士,近日過訪。二十年前同在一 個編輯部工作過,她后來調到北京。她這次是隨同她們機關的人來游 山西。游過以后,找些老同事一聚。她說,她們機關的其他人還去各 處游玩,她自己先離隊回老家,去看望老母親。 她的母親我以前也見過,是一位樸實健壯的農村婦女,在她們家 里住過好一陣子。也算女兒孝敬,接她來過一過城市生活;其實,當 時也是要請她看管四五歲的小外孫。這也是時下城市里一般“雙職工” 家里的常規,說是孝敬老人,其實老人的活兒也不是很輕松的。我就 是在那時見過這位母親一面。 閑談中我就問到她母親的近況。她說,還行。她感嘆道:“她前 幾年患腦梗塞,后遺癥……”我這才知道,就問,近來怎么樣呢?她 說:“住在鄉下弟弟那里,還好,生活可以自理。就是呆呆的,不說 話。要說癡呆嘛,也不。她心里什么都明白,不大能說出。別人不問 她,她老也不說話。別人問她,她才說,但是很慢,而且要想半天才 能答得出話,一個詞兒一個詞兒地說,有時還說錯。”轉眼十幾年, 老人已變成這樣了。我很難過,就說,你這次回家就多住些天吧,盡 盡孝心。她說,當然。她說,這次旅游把腰扭了,很痛,正要在家里 歇一歇。這也是,她也五十歲開外,到了腰痛的時候了。我問,你也 該抱孫子了吧?她說,該了,暫時還沒有。 大約十天以后,我接到這位同事的電話。她回到北京了,說老家 里生活也挺好。我就又問候她的母親。她說,還是那樣,就是有點呆。 “我看她那樣子,就想把她帶回北京,她以前來過北京,住過幾個月。 這次她不愿意來了,堅決不到北京。我問她為什么,她不說。后來, 我也不怕她生氣,就直說,問她是不是怕‘老’(‘死’的婉稱)在 外地,她說不是。問她,是不是怕火葬。她說不是。那到底是為什么 呢?問到頭,她說,她這樣子(呆呆傻傻的樣子)還去女兒家,怕人 笑……說到底也不行,不來!” 聽了這些我一下子了解到一位老人的自尊。不是迷信,也不是戀 鄉,是自尊。我說,那就算了。反正在老家過得也還好,就由老人的 意思吧。她說,“是的,那也只能這樣。”說到這里,她加了一句, 這一句使我一驚:“我媽這幾年從來沒有主動說過一句話,都是問一 句說一句。這次接了電話,你知道她說什么?” 我等著她說,聽她媽到底說了什么話。過一會兒她才說,“平常, 都是她等我問,她想好,才慢慢說。我真沒想到,這次我媽她先問我: 你的腰痛好了嗎?我真奇怪,她怎么主動說話了!”我解釋不了這樣 的事。我想這只能說是母親對兒女永遠不傻,傻了的母親也記得兒女 的病痛。 □李國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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