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沒有給我留下清晰而具體的印象。因為在我一歲多的時候，
他就早逝了。我長到四五歲，母親才指著室內掛在墻上的一張很多人
的照片，站在顯眼位置的人，說那就是我的父親。那時我還貪玩，父
親對于我并不重要。
直到我長成一個讓人注目的少女，走進了山東省立女子中學。我
每天肩挎一只美麗的書包，迎著初升的朝陽，滿懷希望奔向學校。清
早背街小巷的人很少，在離我家不遠處，一個壞人便常常迎面向我走
來，他走到我跟前時，嘴里說著低級挑逗的話語，還無恥地用肩膀碰
我一下。當時我一點抵御能力都沒有，只是心中害怕與憤恨鄙視這種
無恥的人。在這時我才想到一個女孩兒多么需要人呵護，這個人就是
父親。可父親僅在那張照片上，他不能來送女兒去上學，更不可能幫
女兒擊敗那個無恥的壞人。這時我才懂得父親對于我的生存多么重要。
我心中常常呼喚父親，有時思念父親的淚水輕輕滴落到我的雙頰，為
了不讓別人發現，我很快用手抹去。這種內心之痛，只有自己隱忍。
仿佛我很小的時候，夜晚母親坐在微弱的油燈下，將我摟在懷里
搖晃著教我吟誦唐詩，至今我還記得母親那柔潤甜美細如游絲的聲音。
她對我說是從父親那里學來的，這聲音讓我飛進了藍天白云。
我長大了，逢年過節就見有些人拿著厚重的禮物來看望母親，人
們叫母親師母，并幫助母親料理家事。他們都是父親的學生。
這時母親才對我說上世紀20年代，父親為躲避世道混亂，辭去了
濟南教育界的工作。回到家鄉，操守著對知識的尊重，開辦了學堂，
做起了教書先生。父親對學生不僅傳授著知識，更教他們學會愛國，
有了學識要為國家尋求光明。果然他的學生有的繼承了父親的事業，
有的去了縣城或煤礦做事。最優秀者當屬我的堂兄畢于仁，心懷大志
遠離家鄉，參加了紅軍更名陳旭。為了解放全中國與社會主義建設，
做了很多貢獻。三中全會后壯士已到暮年在甘肅省委任宣傳部長。
堂兄半個多世紀的革命生涯，惟一的一次回家探親仍深念父親對
他的教誨之情。
父親的另一名學生，也是我的堂兄叫畢于琪，是抗戰時期西南聯
大學理工的優秀生，全國解放后任魯中電業局第一任總工程師，肩負
著魯中地區電力命脈的重任。他常常提起幼年受教于父親，才樹立了
愛國思想和打下堅實的知識基礎，成為為全省傳送光明的人，為國家
與人民做出了應有的貢獻。
時間如細雨又像微風轉瞬即逝，如今的我再也不是一個稚嫩的少
女，而是有著幾分堅強的人。
當我從散碎的記憶中，逐漸對父親有了更多的認識，父親的形象
在我心中具體生動高大起來。父親年輕時決然回到家鄉，他用自己的
滿腔熱情培育學生，他用雨露滋潤著后生們，用光明指引著年輕人的
路，用辛勤的耕耘收獲著未來的豐盛成果。父親是一個被后人頌揚的
高尚知識分子。
想到這些，父親給予我慰藉，給我力量，給我自尊，更讓我懂得
怎樣做人。
□江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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