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于沂蒙，長在趵突泉畔，“趵突泉前街83號”，是我從幼兒
園到小學四年級前這一段時光的常用詞匯。它是過去和趵突泉一墻之
隔如今已融為一體的一個很有歷史文化的三進大院落。當趵突泉突然
恢復生命的時刻，那些記憶也好像破紀錄的泉群復涌，特別感動。
那是一個特別貧窮的年代，我的記憶大約集中于災荒的1960年前
后，趵突泉前街的大石板路兩邊，以及周圍相連的剪子巷、勸業場、
回民診所、東西青龍街、正覺寺街、山水溝，遍布著極度貧窮人的故
事，幾乎看不到富人。趵突泉前街是一個比較繁榮的窮人世界，沿街
門市皆以制作竹木籠屜地板拖梳子為主業，還有一個穿著補丁摞補丁
的道服健步如飛白髯飄飄的算命道士，每天在巷口上擺攤，中午一個
人在那兒吃飯。饑餓的老太太走在路邊，向小孩子要烤地瓜上的一塊
苦皮吃。拉地排車的窮漢子們經常逮住一個傻小子把他褲子扒到半截
和頭套在一起，扔到街上給人看熱鬧。山水溝年年發大水，從千佛山
上下來的大水沖著破爛器具從我們院子后面的墻頭上滾滾泄入趵突泉。
平時確實是一個泉水世界，趵突泉三股泉涌背后的剪子巷，石板縫中
時刻都涌出清澈的水流，人們在家門口洗衣洗菜，打鬧放肆。
現在趵突泉前街早已改造成貫通濟南東西軸線的八車大道濼源大
街，兩邊高樓一座接一座，還建了泉城廣場。隨著舊時的街巷景觀蕩
然無存，看到電視上由直升機俯拍的泉城廣場新貌，確實感覺前進了。
2003年干枯的趵突泉群死而復生般復涌，以為冒幾天又干了，卻越噴
越猛，真讓人感覺是世間罕有的奇跡。趵突泉也太夠意思了，我們居
住的地球和大自然像一只不死鳥。
現在全中國人都突然發現，突突噴涌的趵突泉，是天下奇觀，世
界奇觀，試想五洲四海哪兒還能找到這樣三柱經久不息噴涌的巨泉？
還有千姿百態的金錢泉、黑虎泉、珍珠泉，甜如放了白糖的漱玉泉。
我小時候能生長在這其中也是奇跡，83號那個大院的調皮孩子中出我
這樣一個作家，偶爾有當年院子中的小朋友帶著孩子來跟我聊聊天兒，
很親切也很詫異。原本83號院子住的人有干部，有作家，有演員，有
司機，有一貧如洗的右派，還有雙目失明的老藝人。那些孩子學習好
的也真不少，但我一直就不好好學習，那些我爬過的老桑樹老洋槐還
幾乎原樣光滑地矗立著。爸爸媽媽的撫養教育很重要，成長環境的培
養關愛很重要，生長在趵突泉邊非常重要。有機會，有條件，有時間，
我會把我所聞見趵突泉過去的一切都寫一寫，每一個門，每一條街，
經常蹦在夢里。我要完整地寫，把那所有的生命奇跡都復蘇。
文／苗長水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