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嬌》為我們講述了一個家族三代人的曲折命運,時間跨度從三十年代一直延伸到抗戰后期。但是,小說給我的最深感受,似乎并不在于故事情節的峰回路轉,而是敘述話語中彌漫出來的某種深郁的幽暗之氣。它像華家的那座深宅大院,又像江南城市中幽深的小巷,帶著淡淡的神秘,淡淡的憂怨,淡淡的血腥,淡淡的落寞,使人讀來韻味綿長。這種敘事氛圍的營造,在我看來,不僅是對那段動蕩不定的歷史構成了某種潛在的隱喻,而且也是對江南地域背景以及家族文化的一種真切的臨摹。因為,任何一個個人的命運,從來都無法逃離歷史自身的制約,而歷史的制約又總是充滿了種種詭秘的色彩,你也許會有所感覺,但常常無法主宰。《念奴嬌》的敘事氛圍,其實正是迎合了這種人與歷史之間的玄妙關系。同時,小說中不斷出現的多雨的江南景致,幽深敗落的家族庭院,人物間深藏不露的愛憎情感,以及他們各自游離不定的心緒,也都使故事在整個時空環境上呈現出某種幽暗的審美韻致。 當然,這種幽暗而神秘的審美情趣,更多地還是表現在人物的命運際遇上。寶琴作為華家的新媳婦,當她一邁入那座深宅大院,豐富而復雜的內心便被不由自主地緩緩打開。她對明泉的反抗,對黑二的同情,對公婆的戒備,都放在內心深處,這使她的外在言行總是顯得游離不定,完全沒有少女特有的天真。正是這種自主、自尊而又多少有些自卑的個性心理,才引出了她那復雜的身世背景以及成長經歷。她看似在不斷地同自己的命運斗爭,但是面對強大的倫理秩序以及歷史的巨變,她又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因此,她注定只能聽從命運的安排。明泉作為華家的掌上明珠,雖然驕狂放任,膽大妄為,但是畢竟不學無術,外強中干,所以在無情的現實沖蕩中,他只能一步步地退縮,直至最后失去了生活的能力。倒是作為華家幫工的黑二,在歷經了種種生活與情感的磨難之后,終于借助自己的智謀和勇氣走到了歷史沖突的前沿,為自己的人生寫下了一段類似于獨行俠式的輝煌歷史。正是在他的精神引領下,寶琴的女兒涵真也漸漸地養成了一種敢愛敢恨、敢做敢為的率真個性,并終于踏上了民族抗爭的道路。這些人物的命運,決定了整個小說的敘述基調必然是纖柔而細膩,凄迷而哀婉。 但是,《念奴嬌》又不是一部單純的哀情小說。它的纖柔之中,還不時地袒露出某些尖銳的細節;它的哀婉之中,又常常躍動著悲愴的場景。我想,這可能是源于作者審美情趣與人生理想之間的一種分離。纖柔和哀婉,只是作者自我沉迷的審美情調,而在她的真實內心中,卻又渴望生命的強悍與輝煌。因此,在具體的敘述中,周 非常巧妙地回避了對宏大歷史的正面演繹,她只是將復雜的歷史安置在故事的背后,著力于對人物情感以及命運發展的敘述,然后讓人物在不知不覺中被卷入歷史,與歷史進行著各種艱難的抗爭。小說中的這些人物命運,雖然看似都有著很強的邏輯背景,但是周 卻并沒有強調這種命運內在的必然性,而是不斷地通過一些突如其來的事件或者人物彼此的內心判斷來展示他們的命運進程。也就是說,周 不是采用必然性的敘事法則,來有條有理地推動人物命運的發展,將故事納入合情合理的邏輯軌道,而是以片斷性的事件、人物間的測度來進行敘述,這使得《念奴嬌》的故事在整體走向上始終處于不穩定的游離狀態,人物的命運也由此變得神秘難測,奇譎幽暗。 命運從來都是一個解說不盡的謎團。它總是與歷史的機遇、成長的背景、每個人自身的個性以及人性深處的種種潛能緊密地糾葛在一起,永遠是剪不斷、理還亂。我們總是不斷地按照自己的人生理想和愛憎情感來預設著自己的奮斗目標,可是,我們卻又常常看到,目標總是在走不到頭的小巷深處閃爍著燈光。在我看來,周 的《念奴嬌》其實所要表達的,也正是這種生命的感覺。 (《念奴嬌》“零點叢書”之一 江蘇文藝出版社2002年6月版) □洪治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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