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楊爭光的長篇小說《從兩個蛋開始》(《收獲》2003年第3期 )第一反應是狂笑,然后是一邊迅速地把文字吞噬下去一邊依依不舍, 看完了怎么辦?對我的感官來說,這樣精彩的小說,想念很久了。 《從兩個蛋開始》,標題有點不正經,古怪。沒出錯吧?當時我 們美編充滿疑問。楊爭光起標題的招數,和常規不一樣,就像他的另 一部長篇《越活越明白》,平白樸素的模樣,多看兩眼,味道就出來 了。楊爭光做了一件目前為止中國作家沒有做過的事情——把革命以 來中國五十年的歷史,用他自己的目光,整理了一遍,歷史不是背景 ,直接是描述的對象,他寫了一部編年史,載體是一個陜西鄉村的蕓 蕓眾生。而且,在結構上他選擇了非常困難的敘事法則,長篇為四個 部分三十六節,每一節都是一個獨立的小說,把它們看成一個個短篇 小說集合也可以,符馱村的各色民眾以各種有趣的姿態,穿在了五十 年的時間之繩上。從任何一節你都可以讀進去,活色生香、精準生動 、智慧、詼諧。 讀這部小說首先是歡樂流暢的,但我相信楊爭光曾經寫得很苦, 因為他竟然把宏大敘事和真正的個人敘事整合到一部長篇小說里。以 往我們看到的歷史母題小說的宏大敘事里,個體是渺小的,微不足道 的,楊爭光的這一部小說卻充滿了對所謂大寫的歷史的全面否認和顛 覆。雷工作是革命隊伍下的一個蛋,雖然他栽了,成了匆匆過客,但 符馱村的人從此走進了新社會、新生活。地主楊柏壽曾經是符馱村人 的生活理想,良田、宅院、兩個老婆,土改時剝奪和被剝奪,血腥和 仇恨不可避免吧?但這個地主平靜而禮貌地早早伸出了脖子,土改一 開始就失去了應有的聲色。北存剛出場的時候,他是一個以前我們說 的鄉村流氓,他的事跡讓人忍俊不禁,偷西瓜的毅力恒心和技巧,在 叔伯嫂子蓮花跟前耍流氓也肯動腦子會用心思,可是革命去掉了他身 上二流子的殼,他脫“穎”而出,做了符馱村幾十年的領導者,還真 的當之無愧。兩個分得戶做了鄰居,發達的蓋了高樓,另一戶仍舊樂 觀,可他們娛樂活動的時候炕塌了,因為鄰居地基墊得高濕透了墻壁。 要報復,結局是荒誕而喜劇的,在界墻下挖深溝,把洗臉水洗衣水往 里倒,新房子的墻就歪了。改革開始了,北存的權力被卸掉了,計劃 生育、法律的悲劇和喜劇、偷竊致富乞討致富等等出現在他們的生活 中……忍不住羅列了許多,因為楊爭光在所有這些當代中國的大事件 上,提供了出人意料的與眾不同的觀念,沒有流行腔,歷史是參照系 也是主角,他做到了對歷史的重新敘述,撥開那些謊言和偏見,打撈 出被遮蔽的真實。 前天,我坐在臨街的冰店里吃冰,接到楊爭光的電話,他問我為 什么一個人,我說郁悶啊,他也說郁悶啊,他無聊打麻將輸了三千元, 他這個賭徒經常輸,在SARS橫行的時候,他居然想去北京寫《劉邦和 項羽》,也不怕趕上一個末班車。他安靜的書桌、可以寫作的書桌就 是安不到西安。屈指一數,《黑風景》《賭徒》《流放》《老旦是一 棵樹》《越活越明白》《從兩個蛋開始》,編了他不少小說,從前被 人問,什么是快樂?我說,大快樂稀少,小快樂也許常有,快樂就是 墮入愛情,還有,和優秀的思想相遇。值得慶幸,我的編輯職業給了 我這樣一種機會,和優秀的小說、優秀的小說家相遇,閱讀楊爭光的 小說,或者和他神聊,感覺不同,但真的是常常值得期待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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