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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替養父還愿,替母親還愿


來源:   
2003-11-30

  2003年《收獲》長篇小說增刊近期出版了虹影、余曦、戴來、走
走風格各異的四部長篇小說。虹影說,《上海王》這部是她替養父還
愿,替母親還愿,是她自己的上海情結,是對《海上花》的重寫。此
小說講述了一個女性在那現代化形成過程中的種種處境,這處境也包
括她的性自覺的過程,她對自己的身體的發現。
  鐘紅明:《上海王》這部小說,你說是對《海上花》的重寫。你
怎么界定“重寫”的概念?什么是你的“上海情結”?
  虹影:我們一家都是“土生土長”的重慶人,靠著山腳岸邊長大,
天天看嘉陵江水清長江浪濁。一家子圍著小收音機聽本地“言子”,
笑成一團。只有一個人不一樣,那是我父親。父親是抗戰時被抓壯丁
來到重慶的,重慶人叫他“下江人”。我父親一輩子沒學會說哪怕勉
強過得去的重慶話,幸虧他是個木訥寡言的人,不得不開口時才開口。
開口說的是天臺寧波口音,很像上海話,與重慶話就隔了千里萬里。
只有我能聽懂父親的話,所以做了義務翻譯,由此揀了幾句半通不通
的上海話。父親一輩子都想順江水而下,回到長江入海的那片廣闊的
平原,那生育他的土地,但他只是一個病休的川江拖輪駕駛,在家燒
飯做家務,六個孩子數著米粒下鍋。社會最底層的人物,能有什么奢
想?只能閑暇時看著滔滔江水。今年上他的墳,我帶了百合花和一本
寫我成長的書,燒完了紙錢,燒這書,火旺旺的,父親在另一個世界
讀得很快。我一邊陪伴父親讀這本書,一邊對他說了上面這些話。血
緣關系固 然重要,父親與我之間,卻超越了父女天倫:他雖不是我
親生父親,卻是我最愛之人,他身上的善良、同情心,使一個像我這
樣的女孩子未葬于污濁的黑暗之中,因為他的存在,讓我始終對這個
世界不徹底絕望。父親生前有個愿望,希望骨灰回家鄉。母親和哥姐
都不肯,怕父親的魂回了老家就回不到重慶。所以那年我從倫敦回來,
兄弟姐妹一起選擇了面臨長江的山坡上,讓他的墳朝向江水,以便他
的靈魂可順著江水去家鄉探望,再順江水回來。但是父親的愿,我必
須還作為小說家,我有一個多年修煉得來的移魂術,我能讓我的主人
公替我還父親的愿:在上海長大————冒險上海,征服上海,敗績
上海。我開始設計這本小說時,本想寫一個革命者怎么一步步成為一
個黑道人物,后來發現最可寫的是一個女人,如我的母親,她那雙大
腳,如何從鄉下踏入摩登世界。怎么遭遇奇跡,陷入地獄;又從地獄
返回,歷遍人間。
  鐘紅明:小說從情節線上,是一個女人的成長。一個卑微的人,
成為一個“上海王后”、“上海王”,筱月桂已經是一個“理想”了,
比男人更杰出,你是女權主義者嗎?
  虹影:我的成長過程,沒有受到一個女孩子應有的呵護,我必須
比男孩子更加堅強,面對許許多多人生難題。這樣好。這樣我一生就
從來沒有把自己當做一個女人。我是說,女人應當有權享受軟弱,享
受手足無措,享受被人原諒“見識短”。沒有這事,我從來不期望這
種奢侈。如果你把我這種人生態度,稱作女權主義,那就糟了:因為
沒有多少女人有過我那樣的成長經歷,世界上女權戰友就太少了。我
可以說是一種預設的女權主義,還沒有讀
  有關理論,就已經心儀。
  鐘紅明:具體寫作的過程中,這部小說什么地方讓你覺得得意?
什么地方覺得困難?在情色描述時你如何設想的?你把西方的那種自
然的對身體的鑒賞和審美、欲望的袒露融入了小說中。
  虹影:我寫《上海王》的時候,手頭上有兩本地圖,一本上海新
地圖,一本舊地圖,兩本經常比較。我到一個地方,肯定買一張當地
的地圖,所以我家里地圖最多。很多女孩子根本就不管這個東西。我
是不會迷路的。我們家趙毅衡開車,我負責看地圖,在任何國家都是
這樣。我方位感非常強,我知道我自己在哪里。我還搜集地方志,還
有一些民俗的東西。收集地圖,為我帶來方便,使我想像力任意出入
那些地方。這部小說中我覺得得意的地方?如果一定得回答,那就是
我演出了女性的“高潮幻覺”,即“短暫的死亡”。在小說中,我安
排了女主人公的四段高潮幻覺。寫得最難的地方,就是筱月桂怎么殺
黃佩玉,在這個情節上,我一再推敲。我認為這個情節確實得讓人信
服才是。
  鐘紅明:你如何看借鑒和寫作資源的問題?對同時代的其他作家
寫作關注嗎?
  虹影:我走了一個圓圈,少女時愛讀中國古典小說,開始寫詩時,
大量閱讀西方的小說詩歌,一頭扎進里面。等到自己動手寫小說,我
發現中國古典小說的好,便走到以前喜歡的那些詩詞和小說里,重新
讀《老殘游記》、《紅樓夢》和筆記小說。像馮夢龍《情史》,那么
短的一個故事,他會講得非常精彩。我喜歡獨自一人去一個地方,任
意地游走,看一些旁人不注意的細節。喜歡拍些我自己認為有用的照
片。我在上海讀書,喜歡走大街小巷,那個時候對上海的感覺,我把
它放進了小月桂剛到上海的感覺里,她是一個鄉下孩子到這里,我是
一個外地人,都是從外地來的。很多人說,你怎么知道上海?其實我
看過幾乎所有關于上海的書,同時我還讀許多作家寫的關于上海的作
品,比如王安憶,我覺得毛尖也寫得很好,包括陳丹燕所有寫上海的
書,包括程乃珊,比如沈寂,我都看。
  □鐘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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