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作家馮驥才新近在《收獲》開辟了“田野檔案”專欄，首發
的是《武強屋頂秘藏古畫版發掘記》，被文壇人士認為“是一種真正
的行動散文，和民間文化的搶救融合在一起，動態的發現和深入的思
考，文化的批評和豐富的感受結合在一起”。
現在我正寫著下一篇，《癸未紀事》，比較長，12段，把我去年
一年在其全國各地亂竄的時候，當時認為最有價值的東西寫下來。很
難把我寫的東西歸類到文學的哪一類，既有散文的成分，也有紀實的
成分，也有思想隨筆文化批評的東西，也有一點反映式的、一點點初
步的研究。我把它們四合一放在一起了。
最近10到15年，國民精神迅速粗鄙化。中國的文化也被粗鄙化了，
這是誰也擋不住的一個潮流。我想應該回過身來回到我們的文化原點，
來整理來看看我們自己原有的文化載體怎么樣，也就是我們傳統文化
載體怎么樣，我們文化自身本體文化怎么樣。回到自身文化后，發現
廟堂文化典籍文化還好，但是民間文化一塌糊涂，在現代化的沖擊中
它肯定是首當其沖的。現代化工業化城鎮化，我們的農耕文明所產生
的民間文化肯定要受到很大的直接的破壞性的沖擊。另外，整個人類
正處在一個大的轉換期，和5000年前那次一樣，現在是從農耕文明向
牧業文明轉化期，全世界各個民族原來自己的文化載體都在松散。所
以我覺得，必須要做的，趕緊要把民間文化整理一下。如果不整理，
我們的文化基本就散失了，而且散失的文化是五千年積淀下來的文化。
去年一年，我在全國各地跑了7個省。基本在省是不停留的，直
接到縣，然后到村子里去，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去看，各種情況都有。
我參與的民間文化搶救工程是對一切民間文化拉網式的普查和梳理。
很多項目已經開始了，比如剪紙、年畫。
現在對其他民俗的普查也全面鋪開了。我必須了解全面的全國的
情況，另外，我們要像醫生一樣，要臨床。所以要到村子里直接看文
化本原怎么樣。必須要到源頭里去，才能看到真正文化到底怎樣。所
以我必須到村子里去。我跑了很多地方，很苦。這些年，我覺得比較
重要的東西寫下了部分，但還有不少重要的東西沒有寫下來。這個民
間文化搶救工程的事務、會議、經費工作很繁重，同時，我還有好多
其他的工作，大學里呀好多事情。李小林提議我在《收獲》開一個專
欄，我覺得很好。
我現在正在寫的《癸未紀事》寫到我今年的兩個發現。河北的兩
個非常古老的民俗，活化石似的民俗，其他任何地方都沒有的民俗。
還有我剛從山東濰坊回來，開了一個中國古版年畫的編輯工作會議，
我們對古版年畫的搶救已經過半、做了二分之一了，要編幾十冊的大
畫集，全套的。另外建古版年畫信息庫，我就到武強找了一些私人收
藏的。近年私人收藏非常活躍，看他們從土地里挖到了什么。哎呀，
我每到一個私人收藏者的家里我都走不了，真是覺得，民間還有這么
多文化碎片，一只大的翼鳥死掉了，還有那么多想不到的美麗的羽毛
在他們手里邊。我們中華大地盡管隨著農耕文明的迅速衰竭受到猛烈
的沖擊。
有的時候我們下去，在以為蕩然無存的時候忽然還有一些發現。
就像冬天在背風向陽的地方忽然還有一小塊綠，還沒有完全枯黃的綠，
草根的綠，會有驚訝和驚喜。愛惜呀。最大的樂趣是真往下走，往中
國的山川肌理里邊走，真會發現深藏著許多我們完全不知道的文化。
但這些文化和我們歷史、傳統、我們民族古老的精神源是完全連在一
起的。近期我去黔東南山里面，很艱苦，車子在1000多米高的山里來
回轉來回轉，大雨里面，弄不好就掉下去。真是看到了很有靈氣的東
西。可是近幾年，每年都有好幾個苗寨不再說苗語，說漢話了。電視
一普及，電視劇都在賓館拍的，他們一看這么好的生活，更不愿意在
他們的寨子里生活了。
根據我看到的速度，如果不做的話，再過10年，就完全來不及了，
可它積累的是5000年啊。消失了，永遠消失了，而且是從我們手指縫
里消失的，我們不能讓它們消失。
馮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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