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拖著拉桿箱越洋投奔男友的年輕女子;一個定居海外喪偶多 年的孤獨男子;一段前途未卜的跨國姻緣;兩個并無愛情卻因命運安 排而有可能要走到一起的人。這是我初讀《郵購新娘》時的一些內容。 但是隨著閱讀的深入,我逐漸明白了張翎并不滿足寫一個純粹的 海外華人生活的故事,因此沒有把筆墨局限于這個狹隘而又比較特殊 的群體,而是以《郵購新娘》江涓涓為線索,串聯起涓涓母女三代的 坎坷命運以及這些女人們各自所遭遇到的男人們的故事。小說的時間 跨度大約是整個20世紀中國的風雨滄桑,而空間則主要在加拿大多倫 多和中國溫州之間來回切換。 在眾多的海外華文文學中,應該說《郵購新娘》是沉重的,這分 沉重并非源于歷史,而是來自命運,是屬于個人情感的沉重。作者曾 自述:這是一本關于歷史和女人的書,在女人的故事里,歷史只能是 背景,歷史是陪襯女人的;但女人卻拒絕陪襯歷史,女人的每一個故 事都是對歷史的無言的抗爭。其實在書中,女人們不僅拒絕了歷史的 陪襯,甚至還拒絕男人的陪襯。 當然,用女性的視角來寫女性的故事并不意味著只能單純地描寫 小兒女私情;同樣,將歷史移作背景,把男人當作陪襯的寫作也絕無 倡導女性文學男性化的用意。《郵購新娘》的睿智在于立足女性而又 對此有所超越,它將中國百年歷史的沉重羽化為一曲曲美麗動人的愛 情故事。這樣就既跳出了女性寫作中私人化情感泛濫的窠臼,又巧妙 地回避了直接表現歷史的那種宏大敘事之短,使此一愛情的敘述囊括 了歷史文化內涵。于是我們從筱丹鳳早年多次被販賣的凄涼身世看到 了軍閥混戰的背景;從路得與威爾遜牧師的感情糾葛中看見了教會向 中國滲透的歷史;從江信初帶走許家獨生女兒許春月的事件中猜測到 了“世道的確要變了”的信息;從許春月精心策劃的“出走”聯系到 了建國后的一系列政治運動風波;從方雪花嫁到上海的艱難看到了解 放初計劃經濟體制下嚴格的戶籍制度的限制;而林頡明、薛東與余小 凡、江涓涓的相逢也是源于中國20世紀80年代改革開放后愈演愈烈的 出國大潮。 總之,這里的人、故事、歷史三者水乳交融,女人們拒絕歷史和 男人的陪襯,但她們卻又注定無法離開這些;女人和男人一樣,都是 歷史的有機組成部分,都是那段歲月的見證人。因此愛情在歷史的淡 淡微光中被升華。 正是因為有了這樣一個宏大的敘述背景,小說中的那些男男女女 的故事更具有一種超越個體情感的沉重、無奈和悖謬。這也許就是生 活和藝術的一種極致,各種各樣的遭遇被推入極致后而產生的傷痛, 而這種感覺自始至終貫穿在小說中。 (長篇小說《郵購新娘》,張翎著,作家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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