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文化生活極其貧乏的年代,吹口琴似乎有點“城市生活”的味道,是一件很時髦的事。在我們礦山的單身職工宿舍、在荒漠的山嶺上、在汶河邊的樹林里,當夕陽西下、月上柳梢的時候,那優美的口琴聲伴隨晚風悠悠傳來,無異于天籟之音。吹口琴的多是礦上的青年工人,他們或是想家了、或是失戀了、或是正渴望愛情,琴聲寄托著他們的情思。 學口琴并不難。那會兒收音機每天都有口琴講座,教人們吹奏《東方紅》《大海航行靠舵手》等曲目,這種曲子簡便易學,屬于“小兒科”,學會了也沒啥了不起。真正的“高手”必須會吹奏《北京喜訊到邊寨》《我是一個兵》等節奏明快、激越的曲子,那樣人們才會對你刮目相看。那時每個單位都有文藝宣傳隊,吹口琴的“高手”自然成了隊員。在聯歡會上,扎著兩條小辮子的報幕員一甩一甩走到臺前,丁字步站定,用蹩腳的普通話報幕:“下一個節目,口琴獨奏,表演者……”。在稀稀落落的掌聲里,“表演者”出場了,“表演者”大都留著小分頭,前額的頭發略長,耷拉下來能蓋住眼睛,那頭發似乎是專為演出留的,會伴隨著節奏上下甩動波浪起伏,瀟灑得不得了。用現在的話說,真是酷斃了! 口琴雖然比較便宜(只有兩元多),但也不能輕易擁有。我那時正讀小學,做夢都想擁有一只口琴,但家里沒有“閑錢”供我奢侈。因此我非常羨慕那些有口琴的人,沒事我喜歡到野外閑逛,在那里能欣賞到那些口琴演奏家的表演;逛商店我喜歡到樂器柜臺看看,在那玻璃柜臺里,我夢想的口琴與笛子、竹板們躺在一起,默默等待著未來的主人。后來我家終于有了口琴,那是剛參加工作的哥哥買的。那雖是一只最低檔次的“單音口琴”,卻讓我激動得不得了。哥哥學口琴無師自通,沒見他跟誰學就會了。他經常拿一本名叫《戰地新歌》的歌曲集來吹奏,那上面薈萃了當時“流行”的“革命歌曲”。 哥哥對我說,口琴直接接觸口腔,吹口琴一是要先刷牙,二是不要把口琴借給別人玩,那樣不衛生。哥哥每次吹奏完,都要用溫水將口琴涮一涮,然后用一塊綢布將口琴包好,裝入琴盒。后來我也學會了吹口琴,那只口琴就傳給了我。那時在學校里會吹口琴的同學可謂鳳毛麟角,有了口琴是很值得炫耀一番的。有一天,有個叫孫四新的同學想借我的口琴玩,我心不情愿,就委婉地向他傳達了哥哥關于吹口琴的常識。四新家里很窮,父親工亡,母親靠干臨時工撫養著他和妹妹。他明白了我的意思,紅著臉說,我一定刷牙。話說到這份兒上,我只好“忍痛”將口琴借給他,并規定了三天期。三天后,當四新意猶未盡地將口琴還我時,我注意到那家伙的牙齒仍然像玉米粒一般黃,一張嘴還帶著濃濃的大蔥味兒,我不好說什么,只好將口琴大卸八塊,認真清洗一遍。后來我又有了一只最時髦的“雙音口琴”,就喜新厭舊,干脆將那只單音口琴送給了四新,四新當時的激動是可想而知的。從此我倆的“口琴二重奏”在學校小有名氣,我主奏,他協奏,我們演奏的南斯拉夫電影《橋》插曲一直是班里的保留節目。 后來隨著物質生活的改善,隨著電視走進生活,隨著我有了自己的家和孩子,隨著我還要不斷讀書不斷考試不斷晉升,我仿佛永遠失去了吹口琴的時間,我仿佛從來就沒有過這種愛好。我發現吹口琴的人越來越少了,商店里已經不再賣口琴了。口琴真的退出了我們的生活嗎? 我懷念那些吹口琴的日子。 □高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