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貴善飲,酒桌上驍勇無比。阿貴酒后臉色紫紅,像顆熟透的李子。先前,阿貴醉酒就打拳,不小心扭了腰,在床上熬了半月,有人提著東西去看他。阿貴說,也不是大病,有啥好看?他一說,去的人更多了,煙酒擺了一地。 阿貴是鄉長。他腰好后,酒喝得更猛了,到了興致處,不敢再施展拳腳,憋急了,就梗著脖子,娘聲娘氣地唱:見玉兔,玉兔又早東升,那冰輪離海島……沒等人聽到下句,他就癱倒在地,散著酒氣,像攤熏肉。 秘書阿健說,鄉長唱的是《貴妃醉酒》,你看那招式,有梅派神韻!大伙就附和道,仙風道骨啊!阿貴唱功見長,人們私下里就叫他“貴妃”。 翌年正月。阿貴當了縣政府某部門的一個副主任,飲酒場合多了,戲功便突飛猛進。春節縣里辦晚會,他登了回臺,藝驚四座。報社里一位初出道的記者把話說大了,稱他為梅派傳人。阿貴很謙虛,搪塞道,俺與葆玖有過酒局,他在酒桌上隨意點撥而已。 阿貴酒后誤了大事。那日他接了個電話,那頭說,棉紡廠的人要到縣里上訪。阿貴說這還了得!這節骨眼上,酒友跑來,說招待所新進了活龍蝦,個個都肥得像孩子腿…… 午后,阿貴回來,人群就堵了門。阿貴下車時還清醒,忽看那人群蜂擁著,似在歡呼、喝彩。他覺得一下上了舞臺,叮嚀自己要用心唱,不能虧了觀眾,嘴里鏘呔嘁呔,噴著穢氣,邁著醉步,擺起蛇腰,兩手攏出蓮花指,沖前面那個抱孩子的女人唱:見玉兔,玉兔又早東升……孩子給嚇得哇哇大哭,阿貴臉上就挨了巴掌,被人拖走了。他頗為委屈,還沖人群抱怨,怎么了,連個好也不喊? 阿貴受了處分。縣長說,不是好唱嘛?讓他去文化館。 阿貴被謫為館長,誰料竟如魚得水,排了幾出大戲,是歌頌縣長造福一方的。縣長看了高興,宴請了他一回。 阿貴回家,見天上星星轉著,咋也分不清南北東西。好在吃過幾次虧,心想不能冒昧,得想個法兒,打聽到自己的家門,萬不能露了身份,免得臉上招灰。半天,他見著一個婦女,叫了聲大嫂,問去阿貴家咋走?婦女詫異。阿貴又說,這人挺有名,外號叫“貴妃”……沒等說完,婦女驀地想起抱孩子去縣大院那一幕來,大聲怒罵,那個狗東西,早死了! 阿貴聽了,悲痛不已,酒勁猛涌上了頭頂,沖著萬家燈火,凄婉地唱:見玉兔,玉兔又早東升……接下就亂了戲文:妻兒啊,俺與您,真鬧得……陰陽兩間難相聚? □王堅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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