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放下電話對張敏說：“他要來。”
張敏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有點難看，她囁嚅著要說點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滿房間里轉了一會兒，才跑到李平的面前，煩躁地說：“怎么辦呢？他來干什么？你，還愣著干什么？快出去買菜吧！”
已是將暮未暮的冬日黃昏，結著窗花的玻璃上映著一個渾濁的傍晚。李平也很沮喪，他剛從中午的酒醉中醒過來，也很煩躁，沖著張敏很模糊地看著，像是揣測著她的內心。
夫妻倆各懷著心事，張敏站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打量著李平。他年近四十了，保養得很好的臉龐上還看不出有深的皺紋，只是那神態，帶著人到中年的疲倦，游離的眼神好像是對任何事物也提不起興趣。他終于站了起來，出去了。張敏聽著他踏在樓梯上的沉重腳步聲，心也朝著更深的一個地方沉下去，想拉也拉不回來。
他是李平的童年好友，這些年來，一直和李平來往著，李平從農村考上學進了城，結婚生子，大小升遷，他都看在心里。前幾年他每年都來幾趟，感慨生活的不容易，羨慕李平在城里的安逸。每次他一來，張敏就很不舒服，看著他一副卑微的模樣，張敏覺得很可笑，礙著李平的面子，張敏才沒把心里的厭惡表現出來。至于每次他從家里借走錢，張敏總少不了和李平爭吵一次，爭吵的結果更加深了張敏對他的成見，有幾次他來，張敏干脆找借口不回家。
兩年前，李平下了崗，家里面一下子陷入了困頓境地，更要命的是，還要還每月幾千元的住房按揭貸款，這兩年來，李平滿腦子就是掙錢，還是過得疲憊不堪。
遠在家鄉的他的日子卻有了很大的變化，有點小聰明，加上肯吃苦，先是和別人合伙販水果，后來干脆開起了水果深加工的工廠。去年他來說，買賣還不錯，只是還欠著銀行不少貸款，感到有壓力。李平和張敏都沒吱聲，在他們夫妻兩個聽起來，他的感慨多少有點炫耀的成分，在曾經很不如自己的人面前，他們的優越感消失得很不甘心，尤其是張敏，她甚至是比先前更不喜歡他了。
李平買菜回來，看見張敏還在發呆，就說：“你把錢準備一下吧！”
“不！”張敏有點激動，“我想先把它用來還銀行貸款。”
“那怎么行，他也難！”李平在路上早就想好了，“明年咱們掙了錢，再多還點按揭，快準備吧，他一會兒就到了。”
他按照電話里說的時間準時到了，手里提著不少年貨，張敏嘴上客氣著，卻利索地提進了儲物間。
張敏簡單地準備了幾個菜，幾杯酒下肚，他的臉有點紅了，話語也多起來，張敏心想他要表達來的真正意圖了。
他又喝了一杯酒，拍著李平的肩膀：“我今年還算不錯，只是……”
張敏沒讓他說下去：“你別說了，你的資金周轉不開，錢我們給你準備好了。”
李平生氣地瞪了張敏一眼：“兄弟，你別介意。”
他掛著一臉的驚詫和不解：“你們……”
李平制止張敏再往下說：“兄弟，我真心實意地感謝你前幾年買房子首付時你借給我的錢，我也該還給你了。”
他仿佛才明白了過來，笑了幾聲，又止住了，帶著一臉的酸澀：“我今年的貸款全部還清了，到你這里來，一是給你們送點年貨，再者給你們帶來了一點錢，還有，如果你愿意，你跟著我回去干，我們兄弟倆合伙干。”
他沒吃完飯就走了，說是去拜訪幾個客戶，李平邀請他像前幾年那樣到家里來住宿，他委婉地謝絕了。
寒風中，李平佇立著，手里拿著他走時硬塞給自己的那一摞厚厚的鈔票，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碰了一下，生疼。
□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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