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像個手里拿著彩筆到處亂涂的孩子，涂綠了山川，涂紅了杏林，涂白了梨園，還把一片又一片金黃色的油菜花鑲嵌在馬頰河兩岸的灘地里，姹紫嫣紅地編織著靈性的夢幻，撩撥著生命的琴弦。野兔樂了，鴿哨響了，打挺的鯉魚躍出水面，芨芨草伸出尖尖的指甲在河伯老人的睫毛上輕輕一點，蒼老的河灣便睜開了惺忪的睡眼……
天剛蒙蒙亮，秋葵就亮開嗓門一聲一聲地喊：下洼砍草去了。接著就聽見一扇門一扇門吱扭吱扭地響；再接著就見推了自行車帶了草筐拿了鐮刀的三四個姐妹們揉著剛剛睡醒的眼睛很不情愿地向村頭的大槐樹下走來。人到齊了，也沒有哪一個發號施令，就都機器人似地向西北方向走去。
離村４里多地的那個被稱作“洼”的去處其實是一片很大很大的林場，若干年前鬧水災的時候，黃河在這里打了一個滾兒，吞噬了曾經是林茂糧豐的綠野，然后就留下一片寸草不生的沙荒，讓人們吃夠了苦頭。經過了幾輩人持續不斷地植樹造林，形成了現在的這片林場。林場不光鎖住了風沙，調節了氣候，滋潤了生命，還成了花草的搖籃，鳥雀的樂園。春暖花開的季節，在茂密森林的庇護下，滿地都匍匐著倔強的生命。五顏六色的花草和高大挺拔、蔥蘢茂密的樹木結成了上下一心的同盟，養育著土地養育著生命也養育著人們生生不息的理想。
幾個豆蔻年華的姑娘，本來都是剛剛升入中學不久的學生，念了還不到半年，家里就覺得負擔太重，不約而同地想讓她們輟學務農。
秋葵她爹把這個想法和她說了以后，父女倆當場鬧翻了臉。秋葵一賭氣跑出來大哭了一場，正一個人坐在井臺上想心事的時候，金鸞悄悄地湊過來了。她雖然沒有和爹頂嘴，但是她知道爹心里也是不想叫她再念書的。于是姐妹倆在井臺上坐下來，你一言我一語地拉起了心里話兒。秋葵說現在都啥年代了，還不懂得念書的重要，我爹真是糊涂。金鸞說我要是個男孩，家里再難我爹也不會讓我輟學。秋葵說，話又說回來，老人們也真是不容易，化肥漲錢，種子漲錢，水費漲錢，凡是莊戶人家種地用的東西沒有不漲錢的，家里用錢的事忒多了，我看我爹才剛剛４０歲，背就有點駝了。
金鸞說眼下的人們也是懶了，好多活兒沒人干，好多人沒事兒干。聽說貴翔叔家的奶牛場收購青草的廣告都貼出一個星期了，到現在也沒有人給他送草。我琢磨著這個事兒咱們準能干得了。要是自己把學費掙出來，不讓大人為難，他們也就沒有話可說了。
秋葵覺得金鸞出的是個好主意，就答應再叫上鳳閣、鳳樓姐妹倆和南院里的李小秋。和她們幾個一商量，居然是不謀而合。一支由花季少女組成的砍草的隊伍就這樣誕生了。
幾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下洼砍草，一時成了村里的新聞————盡管這是她們的爸爸媽媽年輕時的老本行，如今的人們看來卻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似的：都是些撂下沒人干的活兒了，怎么就舍得叫幾個臉白手嫩的小姑娘去干呢？也有的上了年紀的人覺得從幾個孩子身上找回來一點什么，他們覺得原本就應該是這么個樣子的。只是現在人們享福享慣了，顯得嬌貴了，就覺得好像不應該似的，咱們那個時候還不都是這么過來的嗎？
人們愛說什么就說什么去吧，秋葵她們顧不了許多，只要能保住自己上學就行。開頭幾天，每個人的手上都磨起了血泡，不光累得慌，砍的數量也少，甚至連什么草奶牛愛吃都不知道，有的還把奶牛根本不吃的臭茅子草也砍回來。貴翔叔給她們指點了兩天，秋葵她們才知道了什么叫蔓草、什么叫芨芨草、什么叫茶棵子、什么是老牛筋、什么叫茅草、什么叫蘆草等等，慢慢地也就上道兒了。她們的手上磨出了老繭，她們的臉膛變黑了。變黑了的臉蛋兒顯得結實。她們不再耗費很多時間描眉涂嘴地化妝了，她們每天可以從貴翔叔那里領取四五塊錢了。她們每天早上４點半起來，到洼里忙活兩個來小時，一般都能砍四五十斤草，既耽誤不了八點鐘上課，還養成了早起的習慣。每天賣草掙得的四五塊錢，不光夠自己的學費，買了本子和筆還有點剩頭兒，能買一些自己心愛的東西，還能給家里添點油鹽醬醋錢。爹娘高興，自己心里也痛快。
早晨的林場棒極了。每一片樹葉上都有一層薄薄的“汗水”，水靈靈的芨芨草上掛著亮晶晶的露珠，爬蔓草伸出的蔓子你拉我拽地糾纏在一起，就像她們幾個一起上學一起下地的同學一樣誰也離不開誰。蜥蜴爬過去以后留下的是麥穗式的紋路，而野貍子的腳印有點像花瓣。昨天看見的那個洞口又有了被掏出土的新茬，究竟是野兔還是地拍子老鼠？李小秋說，我看不像地拍子老鼠，地拍子老鼠如果挖洞的話，是先從地下拱過來，這里分明沒有它的痕跡嘛。金鸞說，可能就是野兔。鳳閣說，這些物兒也是夜里加班呢，就像咱們上晚自習一樣，還得開夜車哩。幾個人正說著話，一只大青蛙突然從鳳樓剛剛攥起的一叢蔓草下蹦出來，嚇得她“嗷呵”一聲連鐮刀也扔掉了，惹得大伙一陣哈哈大笑。
太陽出來了，金色的光線從樹縫里篩落下來，地皮被切割得黃一塊灰一塊的，組成很多不規則的圖案，讓人一會兒想到切糕一會兒想到積木。這時候就見睡了一夜的各種小花們，像剛剛起床的小孩子，伸伸懶腰，打打哈欠，慢慢地張開花瓣，露出笑臉，開始注冊自己的新生。麥壟子鳥叫起來了，它們最活躍也最愛炫耀，每天只要見到陽光就吱吱喳喳唱個不停。這令其它的鳥類有點憤憤不平，于是不大一會兒麻雀、灰喜鵲、黃鸝們也都相繼亮開了歌喉，整個林場立即活躍起來。在充滿著生機的百鳥大合唱中，秋葵她們仿佛神交了很多新的朋友，她們覺得這些朋友很有趣，也很友好，她們也要像這些朋友一樣，要用最大的勤奮注冊好自己新的一天的人生。
看看太陽就要升高了，金鸞招呼姐妹們趕快把砍好的草煞上自行車。小路上又出現了她們的身影，后車架上那個小山似的草筐，看上去很像一面破浪遠航的船帆。她們還要趕到學校去上課。
□王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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