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４點，福利出了家門，在樓下站了一會兒，天氣預報說今天—７℃度，感覺沒風，還不算冷，就回家推車子到了擺攤的路上。老遠就看到“不銹鋼”“拖鞋撒達”和“二尺四”正在忙活著支攤子。
自半年前自己的老婆開始在夜市擺小攤，就天天和這些老哥老姐做伴，其實還真不知道人家叫什么，賣不銹鋼盆碗的大哥就叫了“不銹鋼”，賣拖鞋的老頭就叫了“拖鞋撒達”，賣布頭的大姐不知道怎么成了“二尺四”，自己的老婆因為以賣小孩衣服為主也就有個名字，叫“小衣裳”。
還沒到下班時間，路上空蕩蕩的，沒幾個買主。福利邊和大家伙打招呼邊把車子停在２６號，自己的攤位上。先把鐵管、木棍、竹竿、木板拿到地上，大管套小管，木棍套鐵管的接口，竹竿綁在鐵棍上，再把木板搭上，塑料套鉤掛在最上邊的那根竹竿上，也就幾分鐘工夫一張擺貨的小床就完成了。把紙箱一個個搬下車，再把里邊的衣物都掛上吊鉤，福利每天例行的工作告一段落。坐在馬扎子上，點了根煙，等自己的老婆來賣貨。
過４點半，路上的人就會越來越多，使這條平時冷清的街道立時平添了幾分繁華。
上人了，老婆怎么還沒來，福利有點著急，他總也記不住所有貨物的價格，賣賠了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其實，他挺佩服自己老婆的，別看沒上過幾天學沒什么文化，可做起生意來，記個價算個小賬還真是塊料。
一個老太太在福利的攤子前站下，放下菜籃子，拿起一件小孩衣服。福利趕忙站起來，說，大娘，給孩子買件衣服？老太太沒抬眼，嗯了一聲，放下這件又拿另一件。多大孩子穿？俺孫子快兩歲了。你看這件怎么樣？福利從掛鉤上取下一件，老太太看了眼，摸了幾把，搖了搖頭，又看了看攤子上的貨，拿起籃子走了。福利對自己很失望，每次推薦給人衣服，總不成功，唉，難道自己真不是塊做買賣的料？本來老婆說再租下個攤位，夫妻兩個一起干這個小買賣，可惜福利總出不了這個徒。
賣不出貨，福利索性又坐下，專心等老婆來。可是今天老婆來得也真夠晚的。天剛擦黑，攤位上的燈就亮了，明晃晃地兩長串燈泡照著，有點暖和的感覺。福利使勁跺著腳，把手放在耳朵上捂著，出來快一個小時了，身上都凍透了。
老婆領著兒子終于來了。兒子剛哭過似的，小臉抹得一塌糊涂。老婆說，你個好兒子，我剛才去接他放學，被老師留下了，你個好兒子，把同學書包扔地上跺，把人家鉛筆盒都踩破了。
兒子抬了頭，小脖子硬挺著，啞著嗓子說，誰叫他先說我的？誰叫他先說我的？老婆說，人家不就說你爸爸媽媽是擺小攤的，擺小攤怎么了？咱不偷不搶，不犯法，擺小攤也是個本事，也不是誰都能擺的，他說你叫他說去。
一群女人圍在攤子前，挑挑揀揀。老婆對福利說，你先領兒子回家吃飯吧。
今天星期五，福利回家的路上照例買了兩注福利彩票。每期必買，雷打不動，這也就是攤販們稱呼他“福利”的由來。雖然只中過一次十元的小獎，雖然老婆嘮叨了好多次勸他別再白扔錢了，福利還是抱定了希望和信心。
回到家，老母親已經把飯做好了，一樣一樣端上桌，兒子洗了手拿了筷子擺好凳子，一家人開始吃晚飯。老婆趕早市買的幾條小黃花魚，鍋里一翻都碎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可吃到嘴里味道還是不錯的。只是老母親越來越嘗不出咸淡了，加鹽好像稍微少了點。
老太太起身去給兒子孫子盛稀飯，福利看著娘蹲下再站起來都有點困難的背影，嘆了口氣，娘這輩子，沒享幾天福啊，父親在福利十幾歲時就因病去世，娘帶大自己和姐姐真不容易，如今自己又沒出息，和老婆雙雙下崗，有心孝敬都不能隨心所欲。唉，還有老婆孩子都跟著沒用的自己遭罪。
兒子吃飽了不知道什么時候沒影了。福利想，得趕緊吃飯去幫老婆看攤收攤。不知道今天晚上買賣怎么樣，快過年了，得抓緊機會多掙點。
下雪了，下雪了，兒子從外邊一陣風似地沖進來，攜了股寒氣。啊，下雪了？天氣預報沒說今天下雪呀，福利三口兩口把碗里的稀飯喝光，放下碗，就出了門。果然下起了大雪，雪花還很大，不一會兒地上就鋪了薄薄的一層。福利回去披了大衣，對老娘說，我去收攤了。
雪不僅越下越大，還起風了，頂著風走就覺得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老遠就看到老婆抄著手，凍得縮著身子，卻還在張望著路上越來越少的行人。見到福利，老婆的臉色不怎么好看，說今天買賣真不順利，一套衣服沒賣出去，好幾個人都要掏錢了又不買了，到現在就賣出幾雙襪子幾條大人小孩褲頭，算算才掙了五塊錢。福利把帶來的盛滿熱水的玻璃杯遞給老婆說，趁熱喝點。老婆拿了杯子擰了蓋，咕咚咕咚喝完了，福利看出老婆今天是真凍著了，平時想讓她喝水她都堅持不喝，說喝水多了去廁所不方便，還耽誤生意。
收吧？福利對老婆說。老婆看路上除了幾個攤販，真的沒幾個人了，終于死心了。福利說，杯子有熱乎氣，你先暖和暖和手，我收。
兩個人推著車子往家走，有一段路是上坡，福利前邊推著車，老婆后邊扶著，誰都沒有說話。路上已積了厚厚的一層雪。
上了坡，老婆說，明天還得給人家買個新的鉛筆盒。福利說鄰攤不就賣學生用品嗎。老婆說人家孩子說了，那鉛筆盒是大商場買的名牌，夜市上的不要。福利不吭聲了。老婆又說，快過年了，得給咱媽買雙鞋，兒子也得買件新衣裳了。
回到家，娘屋的房門已經關上了，老太太習慣早睡早起。兒子一個人在看電視，見父母回來，忙拿了什么遞過來，福利接過來一看，是二百塊錢。兒子說，奶奶讓我給你們，過年買東西的。福利知道，一定是外地姐姐寄給老娘的過年錢。
晚上，福利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買的彩票中了一等獎，他都恣暈了，夢里不知道在床上還是地下翻了幾個跟頭，站起來對娘說，媽，俺帶您老去旅游。對老婆說，咱買個大房子，再買個臨街門頭開兒童服裝店，你再不用風吹日曬了。兒子連蹦帶跳，笑嘻嘻的，俺爸俺媽再也不用擺小攤啦。
福利在夢里笑得哈哈的，把自己都笑醒了。
□素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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