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換把旅游鞋的鞋帶緊了緊，然后前腿繃、后腿蹬做了個百米跑
的起跑姿勢。他感覺精神極了，好像又回到老家開全校運動會的麥場
上。那時候他總拿百米冠軍。
旅游鞋是早上睡覺的時候掉到他頭上的。夏天里，他經常會爬進
某個別墅區一樓的垃圾口來度過他的夜晚。那里面有吃有喝有穿有用，
自己消費不了的還可以送到廢品收購站去換錢。
不換今天的收獲不少，他把從廢品收購站換來的油漬漬的鈔票壓
平了放到鞋墊下面，心底里浮出一大片光明。大琴說了，只要他能拿
出五千塊錢彩禮自己就隨時跟他去登記。大琴是不換已經定親三年還
沒有過門的媳婦。每到夜里，不換把鞋子脫下來摳出那張散發著熱乎
乎、臭烘烘氣息的存單時，就會看到大琴那張大臉和大臉前攤著的大
紅結婚證書。
不換覺得自己精神極了，然后就開始檢查自己的裝備。蛇皮口袋、
撓鉤子都還結實耐用，這些工具簡單而實用，給他的工作帶來極大的
便利。做完這些他就放心地坐在路邊抽起煙來，煙當然也是撿來的。
在自己噴出的煙圈里，不換看到大琴的胖臉又閃了一下。他已經攢夠
五千啦，打算再掙點回去一起把婚也結了。定親三年了還不讓摸一把，
不就五千塊錢嗎，不換忿忿地想。
不換很耐心地等待著他的獵物——一輛卸完廢舊鋼鐵的卡車。他
要的不過是里面卸完后剩下的那點鐵屑，運氣好了一次可以賣個十幾
塊錢。做這行的人不少，但今天這條路上就不換一個人。鋼鐵廠就兩
個門可以出得來卡車——南門和北門。昨天卡車走的南門被他們給堵
住了，今天很可能會走北門。這是除了不換外，他所有同行的想法，
所以他們都擁到北門等著去啦。只有不換，只有聰明的不換知道兵不
厭詐，知道今天卡車還會從南門走。
不換又得意地推理了一遍，心里暗罵自己太聰明了，要是沒有輟
學的話，說不定還真的能考上大學。
他像得到什么暗示似的猛地將嚼著的過濾嘴吐到地上，再用旅游
鞋把它踩得更碎。他最后檢查了一遍裝備，把撓鉤子裝進蛇皮口袋，
背在身上。他需要攀到行駛的卡車上，這既要有勇氣又要有技巧。前
短跑冠軍一直都做得挺好。
果然卡車轟轟地開過來啦，不換甚至能透過卡車的前窗看到司機
那張血盆大口夸張地在那張丑臉上盛開的笑容。也許卡車司機太得意
啦。他把車開得比以往快得多。他根本就沒有注意到不換的存在，他
沉浸在自己剛耍的小聰明里面了。
這樣的速度讓不換也有點怵，但卡車一閃而過時一大截露在車廂
外面的三角鐵把不換的膽怯一下子都勾走啦。
不換迅速地起跳，雙手攀住了車廂的外沿。卡車司機從后視鏡里
看到了一切，他猛地剎車，他要摔這個要錢不要命的小子個狗啃屎，
他要讓這個討厭的家伙吃點虧。
剎車后一切卻沒有按照司機的猜想發生，沒有粗俗的叫罵聲，也
沒有撓鉤子翻動鐵屑的刺耳聲音。靜，可怕的安靜。
司機毛了，他爬到車廂，看到了太陽穴上插著三角鐵的不換。
如果沒有發生這件事情，這塊三角鐵將是卡車司機新婚時的一根
床腿。
文／孫賽波
|
|
